清云县附近有一处山崖,离裴府不过三个时辰的距离。崖边修了一座可祈福保平安的寺庙,县城的百姓皆言,山路崎岖难行,只要一步一步诚心登上山崖,便可实现所想所愿。
裴离落问:“好端端的,母亲怎么想起要祈福来?咱们在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
周靖宁冷笑:“你一来就晕倒惹出一堆事,没过几天太平日子言儿又落水,你三哥在县衙不顺利,府中就这几个人来回生病不痛快,你说说,好在哪?”
她这话十分有深意,落了几个眼神在明枝身上。表面缘起裴离落晕倒,实际暗暗责怪明枝进门带来了这些麻烦。
裴朝郁护短:“是吗?孩儿倒觉着人生从未如此顺遂过。”
裴离落点头,小声同意:“我也这么觉着。”
和之前痛失亲人、被追杀、被下毒相比,这日子可不要过得太舒坦。
周靖宁:“你们是烂泥扶不上墙,去了也不诚心只会扰人清静。她们三个随我一道,今日风雪大,早去早回。”
裴离落:“不如我也同母亲一道前往,烧香拜佛总比在房中禁足要有诚意些。”
“不准。”
周靖宁冷眼飘过来,裴离落讪讪闷了声。
不远处的天边天色灰暗,山峰林间白雪皑皑。明枝简单收拾好东西,换了件暖和的毛绒大氅便跟在冷初后面上了马车。
周靖宁同侍女坐第一架马车,杜琼玉带着半车东西坐在第二架。放好包袱后明枝安静坐在一侧,冷初一言不发,她也随着沉默。
方才整理衣裳时裴朝郁进屋多看了她一眼,明枝愁思不已,这趟回来,得想个法子好好哄哄他。
行程未过半,明枝倚着窗沿打了个盹。昨夜没觉得落枕,可右侧脖颈总觉酸痛。迷迷糊糊被小芙叫醒后,左侧也疼上了。
“姑娘,到了。”
明寒远刚受伤时,明枝随王云芝去庙里拜过几次。平安寺这处地远道险,她也是第一次来。
不知道周靖宁祈福的习惯,明枝跟在二位嫂嫂身后有样学样。到堆满积雪的台阶前,才算开始第一步。
平安寺地势偏高,最低一阶台阶的积雪都快没过脚踝。明枝扶着围栏一步一步往上走,一侧寒风萧瑟,一侧悬崖绝壁。
“这也太高了。”小芙抖着胆子往右边看了一眼,害怕道:“这寺庙建得如此险峻,平日里真的会有人来求拜吗?”
多看几眼明枝也有些害怕,缓了缓声:“名声响亮,宾客自是络绎不绝。”
“姑娘慢些走。”
几百层的台阶走了一半,明枝袜履还是干燥的,双脚却像在雪地里踩过好几趟。
明枝拉着小芙:“你也踩稳了再迈步。”
从山脚爬到山腰,丛林间云雾环绕,抬眼,望不见底的台阶像要将人送到天边去。
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往往没人愿意珍惜,站在寺庙前的空地往回看,明枝只觉就这么爬上来,再空洞的愿望也该实现了。
行礼净手后,住持将她们带去房中念经打坐。周靖宁对此有崇高的敬意,一言一行,天衣无缝。
低沉绵长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高僧嗓音浑厚柔软,众僧回应平缓整齐。被匀速敲击的木鱼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迎着庄严肃穆的念诵,引起胸腔阵阵共鸣。
两场结束,明枝身心通畅。杜琼玉和冷初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瞧着她的轻松羡慕不已。
周靖宁道:“最后一场你们各自随僧侣去跪拜祈福,务必虔诚,不可有所隐瞒。”
“是。”
她叫住明枝:“你随我过来。”
殿前,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蒙了视线。明枝跟在周靖宁身后进了偏殿,下跪朝拜。
拜后住持端来一杯水送到她手中,问明枝:“你有何愿?”
“明枝一愿父亲早日康复,二愿夫君平安顺遂。”
周靖宁变了脸色。明枝知道,她的想法是希望自己早日为裴府开枝散叶。
“郁儿两位兄长皆已离世,如今他不愿再娶,我裴府传宗接代的重任在你一人肩上。依住持方才所言,山顶之上百子堂最为灵验,你且去拜上一拜,明日再归家。”
眼下天色渐晚,从大殿攀至山顶仍有百层台阶,且狭窄崎岖仅容一人通过。稍不留神,便会以生命献祭。
周靖宁:“不是我要为难你,方才住持的话你也听见了。路虽难行但十有九成,这来也来了,便将此一道拜吧。”
或许,这才是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明枝敬畏天神却只信三分,去或不去,这结果都握在她掌心里。
“给你娘家的新年礼今日我已派人送了去,年后你要同郁儿一道回京,该割舍的,切不可留恋。”
割舍?
同生她养她的双亲、同伴她长大的兄长、同这偏远的充满人情的小云镇?
明枝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应了声好。
周靖宁神色一松,终于放下心来:“眼下风雪交加寸步难行,你且等雪小些,用了斋饭再上去。”
“是。”
打定主意后周靖宁留了辆马车停在山下给她,明枝用过清淡的斋饭后便撑伞上山。上百子堂的山路蜿蜒曲折,岩壁上嵌入锁链供行者抓握,积雪太厚,明枝压根握不住。
停在一处夹角,明枝侧身回头望。素白从脚下延伸至天际,未黑透的暗影划破无边雪色,天苍地茫,万物无声。
明枝钟爱这样的雪景。
叫人放空,无所贪念。
她想,等来年开春或者夏天,要重新来一次这个地方。看这被风雪遮挡的山峦如何重生开出新的枝桠,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悄悄晕染出一方天地。
什么裴府什么京城,旁人强扔给她的,明枝不要。
三辆马车少了一辆,小芙坐在外头替明枝气红了眼。里侧,杜琼玉和冷初坐在一块仍旧哑口无言。
只是,知晓明枝被留在山上后,车厢内气氛有些微妙。从惊讶到接受只用了不过半秒,一个担心一个不关心。
杜琼玉对明枝颇有好感,这样的天真担心她出事。冷初心里藏着秘密,对明枝无感又害怕,总归她只要不在眼前,在哪都好。
马车停在裴府门前,夜色将街道染透。
裴朝郁不知道第几次出来晃悠,终于是贴耳听见了马蹄声。故作闲适出现在门口,他扫了一圈,没发现人。
“她呢?”
小芙声音啜泣:“姑娘还在山上未下来,说今夜要留宿在山里,明日一早回。”
裴朝郁拧眉:“她和你们一道去的,怎就要留在山里?她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往后几日大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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