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朝郁喉咙梗了一早上,一句话也没和明枝说出去。在檐下遇到带小言儿去用早膳的杜琼玉,小姑娘一见她便迈腿跑了过来,明枝笑意盈盈蹲下身接住,手指轻轻刮过小言儿鼻梁:“冷不冷呀?”
小言儿乖巧摇头:“不冷。”
明枝问她:“喂过你的小兔子了吗?”
“喂过了,言儿还喂它喝了水呢。”
裴朝郁好奇蹲下身:“你的小兔子可取了名字?能不能抱出来给伯父看看?”
小言儿眼睛在他脸上瞅了瞅,头一歪,摇晃着去拉明枝的手。
“……”
杜琼玉:“言儿性子内敛,还请三弟勿怪。”
裴朝郁起身:“嫂嫂多虑了。”
明枝捏捏小言儿粉白的脸蛋,牵着她一同去用膳。路上,她和杜琼玉也能攀谈一阵。裴朝郁缓步跟在她们后方,明枝唇角眉梢都带笑。
他十分郁闷,他的小妻子对着谁都和颜悦色,偏对他,界限分明。
昨夜喝了酒的裴离落来得最晚,她半夜起来吐了几阵,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寡淡的白粥。
刚坐下,老夫人便说她:“眼睛这么红,昨夜又偷摸喝酒了?”
裴离落心虚笑两声,伸出手:“就喝了一点点。”
今日早膳格外安静,有人没力气说话,有人不敢说话,还有人察言观色试探犹豫仍没说话。
半碗燕窝粥入腹,周靖宁轻拭唇角,声音不轻不重道:“明氏进门之事是由二位长嫂操办,既如此,郁儿再娶理应由明氏操办。今日县令夫人要带女儿登府拜访,便交于……”
裴朝郁冷声打断:“我不娶。”
桌下,明枝躲开他追握的手,没躲过,被裴朝郁紧紧攥住。
周靖宁沉声:“由不得你。”
裴朝郁强硬分开明枝的手,将其扣住:“若母亲真要执意如此,别怪孩儿不顾及脸面。”
“你在威胁我?”
裴老夫人听得云里雾里,问裴朝郁:“县令之女要同你结亲?这么大的事怎么没人知会我?”
裴朝郁淡淡回应:“别说祖母了,我也是昨个儿才知晓此事,实在冤枉。”
明枝表面平静,实际已经揪着裴朝郁手背上的皮肉拧了好几圈。他不想放手,话就是说给明枝听的。
裴老夫人阻拦道:“郁儿身边又不是无人作陪,此婚事我不同意。”
周靖宁拔高音量:“偌大的裴府如今只剩他一根独苗,不能开枝散叶有人作陪又能起何用?”
刺耳的声音吓到小言儿,她躲趴在杜琼玉怀里,被娘亲捂住耳朵。
“母亲。”裴朝郁冷眼望去:“孩儿早日便和母亲说过此事自有分寸,一再逼迫,只会适得其反。”
明枝抽开手,神色僵硬。
周靖宁猛地拍桌:“你有什么分寸!”
桌边的碗碟应声掉落,碎裂的瓷片落在裴离落脚上,她蹙眉道:“三哥又不是小孩子,母亲何必这般动怒。”
“你闭嘴!”周靖宁发钗摇晃:“我就是太纵容你兄妹二人!身为兄长不成家立业,身为裴府小姐成日酗酒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有什么资格说话!”
她这般动怒,杜琼玉和冷初俨然是早已习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老夫人轻叹气后也没说话,裴离落不理人,裴朝郁更甚。
周靖宁:“这人你不娶也得娶!”
裴朝郁抬眸:“既然裴府不算家,母亲何不如就在今日将下人遣散,放他们回家过个好年。”
“裴朝郁!”
“母亲不必如此大声,我听得见。”
他们这幅懒驴扶不上磨的样子,时不时就要在家中演上一回。训导二人无果,周靖宁将矛头对准明枝。
“你去将城里最好的裁缝请来,待县令夫人到后便可量体……”
话没说完,裴朝郁再次打断:“明枝不去。”
周靖宁斥责:“我没有在和你说话。”
“明枝是我的人,无需对旁人言听计从。”
周靖宁微微一笑,傲慢裹挟着嘲讽问她:“明枝,是吗?”
明枝无意卷入母子二人争斗的漩涡,可船桨来回拍打着她,逼迫她在明流与暗流中激流勇进。
裴朝郁无意让她为难,冷声:“母亲以长辈身份施压于人,我妻本就心善胆小,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怎敢反驳?”又道:“母亲大可试试,今天这裴府她能不能走出半步。”
明枝心一惊,放在膝上的双手狠握成拳。
“好好好!”
周靖宁起身指着裴朝郁:“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如今为了个不入流的妾室也要与我作对,早知今日,就该将你一道送上战场,随你父亲兄长一把火去了!也算是落得清净!”
“母亲!”裴离落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母亲是忘了父亲和兄长走时的痛彻心扉了吗?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我忘了?”周靖宁大喊:“我看是你们全家都忘了!若不是为了保全你二人性命,我一生荣华富贵怎会到这穷乡僻壤来!你们兄妹又做了什么?大好的年纪不为家中开枝散叶,不为江山社稷奉献一二,成日痴迷情爱无所事事,又凭何对得起我!”
裴离落一直知道周靖宁是偏心几个兄长的,但兄长待她极好,所以她觉着无所谓。万万没想到,父亲和兄长接连战死,周靖宁在悲伤到几度晕厥后,竟还能说出如此残忍的话。
“说到底,母亲是觉着我和三哥一事无成丢了您皇家颜面,待来年回京脸上无光罢了。既然我们如此上不得台面,来年落儿和三哥便不回京城了,省得碍母亲的眼。”
周靖宁眼底火光倾斜,明枝拽拽裴离落手臂:“落儿。”
裴离落扣住桌布,一字一句抑扬顿挫:“这清云县离京城尚远,若遇险出个意外,也扰不了母亲清静。”
“裴离落!”
那剩下一半的燕窝粥被周靖宁抓起对着裴离落的脸用力扔了出去,汁液飞溅,明枝迅速起身拉过裴离落挡在她身前。
裴朝郁动作比她更快,抬起左臂横档在二人眼前,折扇一开,瓷碗撞到扇子后直直掉落,被他快准狠接住扔回桌上。
小言儿被吓到,无声躲在杜琼玉怀里泪珠不停掉。
裴离落眼眶通红:“母亲对我除了责罚就是责骂,三哥成了亲还要被这样逼迫,想必我日后也不得自在,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周靖宁指着她:“我今天就成全你!”
她怒气冲冲要亲自动手,看了整场戏的裴老夫人抖着手拍桌:“够了!你们一个个的……”
话没说完,人就往后晕了过去。
“祖母!”
“母亲!”
晨间这场闹剧终于结束,请了大夫后众人被赶至屋外。小言儿情绪不稳,杜琼玉带她回屋安抚。冷初嫌外头冷,站在这和他们兄妹也说不上话,便自顾自回屋。
裴离落心头烦得厉害,抱着柱子,委屈巴巴哭起来。
裴朝郁没眼看:“方才那劲去哪了?这会哭有什么用?”
她哭着瞪他:“我帮你说话你还要说我!”
明枝还没从刚才的哄闹里回过神来,顿顿从腰间拿出手帕,给裴离落擦着大颗大颗掉的眼泪。
裴离落问:“没吓着你吧?”
“没有。”
裴朝郁温声:“母亲忍不了脾气,这几年家中争吵是常有的事,你别担心。”
明枝笑得牵强:“嗯。”
她这性子,多半是又要往心里去了。
裴朝郁:“我们俩挨骂挨习惯了,隔上十天半个月,母亲又会和煦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那些不好听的话,你一句也不要记,听见了吗?”
明枝:“听见了。”
想着刚才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又担心着老夫人的身体,裴朝郁的手落在头上明枝都未曾发觉。
明枝家向来和睦,且人心齐,每个人都在尽力解决问题而不是制造麻烦。偶有争吵,恐不过片刻就消散,定不会像周靖宁这般动起手来。明枝本就不爱说话,日子久了,裴朝郁真怕她变得像小言儿那般。
门响,大夫拎着箱子走出。
裴离落忙问:“我祖母情况如何?”
大夫道:“老人家一时气急攻心导致晕厥,服几贴药调理,在家中静养即可。”
裴离落松了口气:“还好没事。”
大夫前脚刚走,周靖宁后脚就跟了出来,才动过怒,她神色十分不悦,正眼都没分他们一个。
“母亲叫你。”对明枝冷声说了句后,她对裴离落道:“你从今日开始禁足,再敢出府,别怪我不客气。”
“哼。”
明枝心里提着的那口气也回落下来,周靖宁走后她才道:“我去看看祖母。”
裴朝郁:“祖母只唤你我们就不进去了,省得她老人家头疼。”
“嗯。”
房中点了安神香,明枝进屋后将门关上,柳儿在床榻前伺候着,明枝进来,她便让出位置。
“来了。”
明枝握住她满是褶皱的手:“祖母可吓死我了。”
“快呸呸。”老夫人抓着她手:“老身我白发人送了几个黑发人出去,可没力气再送了。”
明枝以为她晕了一阵身体会撑不住,不想面色瞧着倒也有几分精气。
“落儿和郁儿还守着?”
明枝点头:“在外头候着,可要叫他们进来?”
裴老夫人:“不管他们,我和你说话才觉着舒坦,他们声音大,不好听。”
明枝扬唇:“听祖母的。”
她是个手里有活的,坐着坐着手就在老夫人胳膊上捏了起来。
“这周氏是皇后那边的亲信,未出阁时就总在宫里跑,家中对她是有求必应,性子嚣张跋扈得不得了。”老夫人叹气:“方才我若是不装晕,他们娘三可有得吵。”
明枝震惊不已:“祖母您这是……装的?”
老夫人笑:“可装得像?”
她点头:“太像了。”
这裴府人还真是,各有各的奇思妙解。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个好姑娘,别因着她的话难受,这世上除了她愿意敬佩的,旁人一概而论,皆是她看不起的。”
明枝真心道:“祖母放心,明枝心中有数。”
这裴府的不济只在周靖宁一人身上,裴离落费尽心思维护她,年迈的老夫人卧病在床也记挂着她,裴朝郁也不会让她夹在中间为难……明枝觉着,他们都是顶好的人。她分得清是非,也知道要做什么。
“你有分寸就好。”老夫人突然小声凑近她:“郁儿娶妻这事你由着他母亲去闹,有祖母在,这亲事肯定成不得。”
这才是她喊明枝进来想说的话。
明枝的手被老夫人重重握了几下,老夫人像个孩子似的,眉眼间满是骄傲。
明枝笑着应下:“好。”
从老夫人房中出来是半个时辰后,裴离落回房关禁闭,裴朝郁还在外等着。
明枝:“祖母歇下了。”
裴朝郁嗯了声:“祖母上了年纪,装一次晕也怪累的。”
?
他怎么会知道?
明枝惊讶写在脸上,裴朝郁没告诉她,其实老夫人晕倒他去搀扶之际,被狠狠掐了一把。
“走了,回屋。”
明枝疑问:“夫君今日不去县衙?”
裴朝郁背过手:“今日看县令不太舒服,不去。”
“不处理公务?”
“不急。”他道:“若你真背着我溜出府去,我上哪找人?”
明枝没说话。
裴朝郁以为经过早上这么一闹,和明枝的关系会有所缓和,结果回房这人伺候他换下溅了燕窝的衣服后,躲在一旁看书去了。
他不说话,明枝也不言语,偶尔说了句,她又在走神。
明枝没看进去两页,便去想裴朝郁同周靖宁争吵时说的话去了。开枝散叶的事他自有分寸,但并未同她说过。
不想要吗?
可他在房事上极为热情也总是弄进去。
难道是……她身体出了毛病?想着,明枝不自觉将手伸到肚子上。
将她动作尽收眼底的裴朝郁出声喊:“明枝。”
她忽地转头。
裴朝郁起身:“来书房帮我研墨。”
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裴朝郁一股脑将各色的墨块都拿了出来,让她自己琢磨兑什么颜色。
这活做着有趣,明枝取了只他不用的笔,一边研磨一边撰写。写累了,她用手托住下巴,在纸上涂涂画画。
裴朝郁余光望去,瞧不出是狗还是猫。
“画的什么?”
明枝收起:“没什么。”
他猜测:“收这么快,莫不是画狗写了我的名字?”
明枝才不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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