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在他心里荡了几天,始终落不了底。
“让自己没用。”
他明白太后的意思。在这宫里,有用是催命符。他越有用,盯着他的人越多,想杀他的人也越多。
可他已经太有用了。
他知道的太多,记得的太多,能做的太多。那些秘密就在他脑子里,赶不走,挖不掉。他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傻子,变成废物。
但他也不能真的没用。
小顺子还靠着他。老周还指着他。账本里那一百多个人,还等着他一个一个清算。
他得活着。他得有用。但他也得让那些人觉得,他没那么有用。
这是一条极窄的路,窄到几乎不存在。可他必须走。
他想了三天,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太后让他“没用”,不是让他真的变成废物,是让他学会藏。
藏起锋芒,藏起意图,藏起那本账。
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该出头的时候不出头,该亮刀的时候把刀收好。
让人看不透,让人摸不准,让人不知道该怕他还是该忘了他。
这才是“没用”的真正意思。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他要换一种活法。
他开始变了。
新君召见,他不再多说一个字。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站着,像个木头人。
张谦益的人在远处盯着他,他就故意走最显眼的路,让他们盯。反正他们盯不出什么。
小顺子来送茶,他不让他在值房里多待。不是赶他走,是让他学乖——在外面转一圈再进来,别让人看出他们走得近。
小顺子不懂,但还是照做了。
只有夜里,老周来的时候,他才露出真面目。
第一条后路,是王世安。
这个人,他观察了很久。清廉,能干,不结党,不站队。太后提过他,新君也提过他。这样的人,在朝堂上很少见。
苏瑾决定再去找他。
还是夜里,还是那条小巷,还是那三间小瓦房。苏瑾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王世安开了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开,说:“苏公公,请进。”
苏瑾走进去,坐下。王世安倒了杯茶,还是粗茶,还是粗瓷杯。
苏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说:“王大人,我又来了。”
王世安说:“苏公公有什么事?”
苏瑾说:“我想请王大人帮个忙。”
王世安说:“什么忙?”
苏瑾说:“我想在宫外,找一个可靠的人。”
王世安愣住了:“可靠的人?”
苏瑾说:“是。一个能办事的人,一个不会出卖我的人。”
王世安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公公,你想干什么?”
苏瑾说:“我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王世安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苏公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苏瑾说:“知道。”
王世安说:“你这是……”
苏瑾打断他:“王大人,我知道你不结党,不站队。我不是让你站队,我只是想请你帮我找个可靠的人。你认识的人多,应该知道谁可用,谁不可用。”
王世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一个叫李富的商人,在城东开布庄。他为人本分,做事稳妥,从不掺和那些烂事。你可以找他。”
苏瑾说:“多谢王大人。”
王世安看着他,说:“苏公公,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瑾说:“王大人请讲。”
王世安说:“你这条路,不好走。”
苏瑾说:“我知道。”
王世安说:“知道还走?”
苏瑾说:“不走,就是死。”
王世安沉默了。
苏瑾站起来,说:“王大人,打扰了。我该走了。”
王世安送他到门口。月光下,他看着苏瑾,说:“苏公公,保重。”
苏瑾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第二条后路,是李富。
苏瑾让小顺子去找他。
小顺子去了三天,回来说:“李富这个人,确实可靠。他在城东开布庄,做了二十年生意,从不掺和官场的事。人很本分,也很精明。他说,可以见您。”
苏瑾想了想,决定去见一面。
还是夜里,还是小顺子带路。他们出了宫,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东的一条街上。街边有一家布庄,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板上着,但留了一条缝,透出昏黄的光。
小顺子敲了敲门,三下,停一下,再两下——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圆脸,笑眯眯的,手上戴着个大金戒指。他看着苏瑾,眼睛眯了眯,然后侧身让开。
“苏公公?”那人说,“在下李富。请进。”
苏瑾走进去。布庄里面不大,堆满了布匹,一匹一匹码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的味道。李富领着他穿过铺面,来到后面的堂屋。堂屋里摆着八仙桌,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和气生财”四个字。字写得一般,但裱得很好。
李富请他坐下,上了茶。茶是好茶,龙井,杯子是细瓷的,和上次在王世安家喝的完全不同。苏瑾端起来,闻了闻,茶香清冽。
李富说:“苏公公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苏瑾说:“李掌柜,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富说:“苏公公请讲。”
苏瑾说:“我想在宫外,置一处宅子。”
李富愣了一下:“宅子?”
苏瑾说:“是。一处偏僻的,不惹眼的,谁也找不到的宅子。”
李富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东西在转。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又放下。过了一会儿,他说:“苏公公,您这是……”
苏瑾说:“我给自己留条后路。”
李富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公公,您是宫里的红人,怎么还需要后路?”
苏瑾说:“红人,最容易变成死人。”
李富看着他,笑了。他说:“苏公公是个明白人。”他顿了顿,“宅子的事,包在我身上。城西有一处,很偏僻,周围没几户人家,是以前一个商户的别院,后来败了,宅子空着。我可以帮您买下来。”
苏瑾说:“多少钱?”
李富说:“三百两。”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他说:“这里是五百两。三百两买房,二百两是谢礼。”
李富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动。他说:“苏公公,这谢礼太重了。”
苏瑾说:“不重。以后还有事麻烦你。”
李富想了想,把布包收起来。他说:“苏公公放心,这事我一定办好。房契上写谁的名字?”
苏瑾说:“写你的名字。”
李富愣住了:“我的名字?”
苏瑾说:“嗯。万一有人查,查不到我头上。”
李富点点头,说:“明白。”
苏瑾站起来,说:“我走了。”
李富送他到门口。他说:“苏公公,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在下一定尽力。”
苏瑾看着他,说:“李掌柜,你就不怕?”
李富笑了,笑得像个生意人。他说:“怕什么?做生意,就有风险。没风险,哪来的利润?”
苏瑾点点头,走了。
第三条后路,是银子。
苏瑾这些年,攒了一些银子。不多,但也有几千两。他都藏在值房的夹墙里,一点一点,攒了五年。先帝赏的,新君赏的,还有一些是……他不想回忆的来源。总之,都在那里。
现在,他要把这些银子转移出去。
他让老周帮忙。
老周是巡更的,夜里到处走,没人注意他。他把银子分成几份,一份一份带出去,交给李富,让李富存到钱庄里。
老周做了半个月,把银子都带出去了。
最后一趟,老周回来,递给苏瑾一叠票号。他说:“李掌柜说,都存好了。这是票号,您收好。”
苏瑾接过票号,看了一眼,收进怀里。他说:“老周,辛苦你了。”
老周摆摆手:“说这个干什么。”他顿了顿,“苏公公,你这是准备走了?”
苏瑾说:“不是走,是准备。”
老周点点头,说:“行。有事随时找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苏瑾。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苏瑾。
苏瑾说:“还有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公公,你这条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苏瑾愣住了。
老周说:“小顺子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你要是没了,他怎么办?”
苏瑾没说话。
老周说:“我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但你还年轻。你得活着。”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
苏瑾站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四条后路,是那本账。
那本账,是他最大的本钱,也是他最大的催命符。他得把它藏好,藏得谁也找不到。
他把账本分成三份。
一份,藏在值房的夹墙里。那是假的,只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谁和谁吵架了,谁在背后说了谁的坏话,都是些鸡毛蒜皮。万一有人来搜,搜到了,也不会要他的命。
一份,托老周藏在宫外的一个地方。那是真的,但只有一部分。上面记着张谦益的几件事,还有一些不太要害的人。万一他出了事,老周可以把这一部分拿出来,替他说话。
一份,他贴身收着。那是真的,最重要的一部分。上面记着最关键的人和事,谁贪了多少,谁害了谁,谁有什么把柄,证据在哪里。这一份,他永远不会给别人。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
现在,他有后路了。
但他也知道,后路,只是后路。
能用上后路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他希望永远用不上。
这天,新君又召见他。
苏瑾去了御书房。新君坐在书案后面,脸色比上次好一些。看见他进来,指了指椅子:“坐。”
苏瑾坐下。
新君说:“苏瑾,张谦益又参你了。”
苏瑾心里一动,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说:“张阁老参奴才什么?”
新君说:“参你‘私蓄财产,图谋不轨’。”
苏瑾说:“陛下信吗?”
新君说:“朕让人去查了。你值房里,只有几件破衣服,几本书,几两碎银子。没有私蓄财产。”
苏瑾说:“奴才不敢。”
新君看着他,说:“苏瑾,你这个人,太干净了。”
苏瑾说:“干净不好吗?”
新君说:“太好的人,反而让人不放心。”
苏瑾没说话。
新君说:“你知道张谦益为什么老参你吗?”
苏瑾说:“知道。”
新君说:“为什么?”
苏瑾说:“因为他怕奴才。”
新君笑了:“怕你?他是一朝首辅,怕你一个太监?”
苏瑾说:“怕。因为他知道,奴才手里有他的把柄。”
新君愣住了。
他看着苏瑾,眼神锐利。他说:“什么把柄?”
苏瑾说:“三年前,河南修河堤,他吃了两万两。”
新君脸色变了。
苏瑾继续说:“去年,浙江乡试,他收了五万两,卖了三个名额。那三个人的卷子,奴才看过,狗屁不通。但他们都中了,都当了官。有人弹劾,奏折被他压了下去。先帝问起,他说‘查无实据’。”
新君盯着他,没说话。
苏瑾说:“五年前,他弟弟在老家强占民田,逼死了三条人命。苦主告到京城,他花了一万两把事情摆平。那个替他去办的人,就是已经死了的陈提督。那时候陈提督还在刑部当个小官,收了钱,把案子压了下去。案卷还在刑部,编号乙卯一百二十三号。”
新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苏瑾说:“奴才在司礼监这些年,经手的奏折多。有些事,记在心里了。”
新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苏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瑾说:“知道。”
新君说:“你知道这些事说出来,会死多少人吗?”
苏瑾说:“知道。”
新君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苏瑾说:“因为陛下问起,奴才不敢不说。”
新君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瑾,说:“苏瑾,朕今天跟你说的话,你记住。”
苏瑾说:“奴才听着。”
新君说:“张谦益这个人,朕留着有用。你现在不能动他。”
苏瑾说:“奴才知道。”
新君说:“你知道就好。”他转过身,看着他,“至于你手里那些东西,朕不管你留着。但你要记住,什么时候该拿出来,什么时候不该拿出来。”
苏瑾说:“奴才明白。”
新君走回来,坐下,说:“去吧。”
苏瑾站起来,跪安,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他站在院子里,出了一身冷汗。
今天,他赌了一把。
他把张谦益的把柄说了出来,让新君知道,他手里有东西。这样,新君就不会轻易动他。因为他还有用。
但他也冒了险。
新君会不会觉得他知道的太多,反而更想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能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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