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十九年,五月初九。
这一天,苏瑾等了一个月。
从林氏被放出东厂大牢那天起,他就知道,陈提督不会善罢甘休。那个人,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找机会还回来。
果然,机会来了。
五月初八晚上,老周来报信。
“陈提督那边,明天要动手。”
苏瑾看着他,没说话。
老周说:“他让人递了折子,参你勾结外官,私通后宫。证据是伪造的,但做得挺像。有信,有物证,还有一个人证。”
苏瑾问:“人证是谁?”
老周说:“一个叫小德子的东厂番子。他会在朝堂上作证,说你让他传过信,给外头的官员。”
苏瑾点点头。
老周说:“你打算怎么办?”
苏瑾说:“我自有办法。”
老周走了。
苏瑾坐在黑暗里,把那本账又翻了一遍。
陈提督这一招,够狠。人证物证都有,就算最后查出来是假的,也够他喝一壶的。而且是在朝堂上当众参他,他想躲都躲不掉。
但他不怕。
他有更狠的。
第二天一早,苏瑾穿上朝服,去了乾清宫。
今天是常朝,文武百官都要到。他虽然是太监,但司礼监秉笔太监有资格上朝,站在御阶之下,听候差遣。
他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但他能感觉到,有很多目光在看他。张谦益的目光,陈提督的目光,还有那些不认识的人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他不为所动。
辰时正,新君驾到。
百官跪迎,山呼万岁。新君坐上龙椅,说了一声“平身”,百官站起来,分列两侧。
朝会开始。
先是些例行公事,几个大臣汇报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新君一一准了。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是陈提督。
他出列,跪下,说:“臣有本要奏。”
新君说:“奏。”
陈提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折子,双手呈上。太监接过去,递给新君。新君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提督,说:“你参的是谁?”
陈提督说:“臣参司礼监秉笔太监苏瑾,勾结外官,私通后宫,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苏瑾。苏瑾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被参的不是他。
新君看着他,说:“苏瑾,你有何话说?”
苏瑾出列,跪下,说:“回陛下,臣冤枉。”
新君说:“陈提督有人证物证,你怎么说冤枉?”
苏瑾说:“臣请陛下,让臣看看那些证据。”
新君点点头,让太监把折子递给苏瑾。
苏瑾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折子里写了三件事。第一件,说他和外官有书信往来,信中称兄道弟,相约日后互相照应。证据是几封信,落款处有他的名字和印章。
第二件,说他私通后宫,和某个宫女有染。证据是一条手帕,说是那宫女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第三件,说他图谋不轨,和某些人密谋,想要对新君不利。证据是一个人证,叫小德子,说亲眼看见他和那些人见面。
苏瑾看完,把折子还给太监。他抬起头,看着新君,说:“陛下,这些证据,都是假的。”
新君说:“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苏瑾说:“臣请陛下,让臣当面对质。”
新君想了想,说:“准。”
陈提督脸色一变。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挥了挥手,让人把小德子带上来。
小德子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相普通,眼神飘忽。他被带上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新君说:“你就是小德子?”
小德子说:“是。”
新君说:“你说你亲眼看见苏瑾勾结外官?”
小德子说:“是。”
新君说:“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跟谁?”
小德子说:“去年十月,在城外的一个茶馆里。跟一个姓王的官员。他们说了很久的话,小的听见了。”
新君看向苏瑾,说:“你去年十月,出过宫吗?”
苏瑾说:“回陛下,臣去年一整年,没出过宫。司礼监有记录,可以查。”
新君让人去查。过了一会儿,太监回来说:“司礼监记录,苏瑾去年一年,确实没出过宫。”
新君看着小德子,眼神变冷了。
小德子慌了,说:“那……那可能是小的记错了。不是去年十月,是前年……”
苏瑾说:“前年,臣也没出过宫。前年一整年,臣都在宫里。司礼监记录,一查便知。”
小德子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
新君说:“来人,把这个诬陷他人的东西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再问。”
小德子被拖了下去,哭喊着“冤枉”,但没人理他。
陈提督站出来,说:“陛下,就算这个人证有问题,还有物证。那些信,那些手帕,都是真的。”
苏瑾说:“陛下,臣请看看那些信。”
太监把信递给他。苏瑾看了看,笑了。
他说:“陛下,这些信的字迹,确实像臣的。但臣写字,有个习惯。每写一个字,最后一笔都会微微往上一挑。这是先帝教臣的,说这样写字有精神。先帝曾说,字要有骨有肉,更要有气。这一挑,就是气。”
他顿了顿,指着信上的字,继续说:“但这些信上的字,最后一笔都是平的。平的,没有力道,没有精神。一看就是模仿的。而且模仿的人,只学了形,没学到神。”
新君让人拿来苏瑾平时批的奏折,一对比,果然如此。苏瑾的字,每一笔最后一划都微微上扬,像鸟儿的尾巴。而那些信上的字,平平的,死死的,一看就不对。
陈提督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还不死心。他说:“陛下,就算信是假的,还有手帕。那手帕是宫女送给他的,有宫女作证。”
苏瑾说:“陛下,臣请问,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
陈提督说:“叫春杏,在御花园当差。”
新君让人把春杏叫来。
春杏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长得很清秀。她被带上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新君说:“春杏,这手帕是你的吗?”
春杏看了一眼,说:“是……是奴婢的。”
新君说:“你送给苏瑾的?”
春杏低着头,说:“是。”
新君说:“什么时候?”
春杏说:“去年……去年夏天。”
苏瑾看着她,说:“春杏姑娘,你认识我?”
春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说:“认……认识。”
苏瑾说:“那你告诉我,我是哪个衙门的?平时在哪儿当差?”
春杏愣住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瑾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会送手帕给我?这手帕,是有人给了你银子,让你出来作证的吧?”
春杏的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新君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看着陈提督,说:“陈福,这就是你的人证物证?”
陈提督跪下去,磕头如捣蒜:“陛下,臣……臣也是被人骗了。这些证据,是下面的人送上来的,臣不知情……”
新君说:“不知情?你是东厂提督,你不知情,谁知情?”
陈提督说不出话来。
苏瑾忽然开口:“陛下,臣也有本要奏。”
新君看着他,说:“你奏什么?”
苏瑾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太监接过去,递给新君。
新君一看,脸色大变。
那是周文渊血书的抄本。
新君抬起头,看着苏瑾,眼神锐利:“这是什么东西?”
苏瑾说:“回陛下,这是三年前,监察御史周文渊死前写的血书。”
新君说:“周文渊?那个‘暴病而亡’的御史?”
苏瑾说:“是。但周文渊不是暴病而亡,是被人害死的。”
新君说:“被谁?”
苏瑾说:“被当时的东厂提督魏忠。而帮凶,就是现在的东厂提督陈福。”
陈提督浑身一抖,脸色惨白。他扑通一声跪下去,说:“陛下,他血口喷人!臣冤枉!”
新君不理他,看着苏瑾,说:“你怎么知道?”
苏瑾说:“这封血书,是周文渊的遗孀交给臣的。周文渊死前,咬破手指,用血写下了这封信,指认魏忠杀人灭口。信里还提到一个人,‘陈姓狱官,助纣为虐,亲自动手’。这个人,就是陈福。”
新君看着血书抄本,上面确实写着那行字。
苏瑾继续说:“周文渊的遗孀,把这封血书藏了三年。三年来,她四处告状,但没有人理她。因为魏忠势大,没人敢管。后来魏忠倒台,她以为终于能申冤了,结果陈福又当上了东厂提督。她更不敢出来了。”
新君说:“那她为什么现在交给你?”
苏瑾说:“因为陈福在查她。陈福知道她手里有血书,派人到处找她。她在东厂大牢里关了三天,被打得不成人形,就是为了逼她说出血书的下落。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后来臣托人找到她,她把血书给了臣。”
新君看向陈提督,眼神冰冷:“陈福,你抓了周文渊的遗孀?”
陈提督额头冒汗,说:“臣……臣是听说她手里有违禁的东西,才……”
新君打断他:“违禁的东西?什么违禁的东西?是她丈夫的血书违禁,还是她丈夫的冤屈违禁?”
陈提督说不出话来。
新君把血书又看了一遍。看完,他抬起头,看着陈提督,说:“陈福,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提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乾清宫,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陈提督,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参人的东厂提督,现在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新君站起来,走到御阶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说:“陈福,朕待你不薄。你当东厂提督,朕信任你,重用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陈提督磕头如捣蒜:“臣有罪……臣有罪……求陛下开恩……”
新君说:“开恩?你害死周文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开恩?你抓他遗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开恩?”
陈提督说不出话来。
新君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他说:“传旨,陈福革去东厂提督之职,交三司会审。东厂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查。”
陈提督瘫在地上,被人拖了下去。
乾清宫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新君看着苏瑾,说:“苏瑾,你还有什么事要奏?”
苏瑾跪下,说:“臣还有一事。”
新君说:“说。”
苏瑾说:“臣求陛下,开恩。”
新君愣住了:“开恩?给谁开恩?”
苏瑾说:“给陈福开恩。”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张谦益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瑾。其他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苏瑾在说什么。
新君也愣了。他说:“苏瑾,你说什么?”
苏瑾说:“臣求陛下,饶陈福一命。”
新君说:“他刚才还在参你,要置你于死地。你现在替他求情?”
苏瑾说:“是。”
新君说:“为什么?”
苏瑾说:“因为陈福虽然该死,但他死了,东厂就乱了。东厂乱了,朝局就乱了。陛下刚登基不久,经不起这么大的动荡。”
新君沉默了。
苏瑾继续说:“臣不是为陈福求情,是为陛下求情。杀一个陈福容易,但杀了他之后的事,才是麻烦。他是魏忠旧部,手下有一帮人。那些人,现在都看着他。他死了,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怕,会慌,会铤而走险。”
新君看着他,眼神复杂。
苏瑾说:“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新君沉默了很久。
整个乾清宫,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等新君开口。
终于,新君开口了。
他说:“苏瑾,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苏瑾说:“臣知道。”
新君说:“你知道,还替他求情?”
苏瑾说:“臣只知道,陛下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朝局,不是一个血流成河的东厂。”
新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说:“退朝。”
百官跪送,新君起身离去。
苏瑾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新君听进去了。
但他也知道,新君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这一刻起,新君不再只是信任他,也开始忌惮他。
这是他求情换来的代价。
但他必须这么做。
杀了陈福,痛快一时,后患无穷。留着陈福,让他感恩戴德,让他知道自己的命是苏瑾救的,比杀了他更有用。
这是他在宫里十九年学会的。
有时候,留人一命,比杀人更狠。
退朝后,苏瑾回到司礼监值房。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但下一关,已经在路上了。
小顺子跑进来,满脸兴奋:“苏公公!您太厉害了!朝堂上把陈提督说得哑口无言,最后还替他求情!您不知道,外面都传遍了,说您……”
苏瑾睁开眼,看着他,说:“出去。”
小顺子愣住了:“苏公公……”
苏瑾说:“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顺子点点头,退了出去。
苏瑾又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乱得很。
刚才在朝堂上,他一直在走钢丝。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说错一句话,可能就没命了。但他走过去了。他赢了。
但他不觉得高兴。
因为他知道,赢的代价是什么。
新君看他的那个眼神,他忘不了。那眼神里有欣赏,有信任,但更多的是忌惮。一个新君,开始忌惮一个太监,这不是好事。
他得想办法,让新君不那么忌惮他。
但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是一个太监。他没有根,没有后,没有家,没有靠山。他唯一的本钱,就是那本账。但那本账,既是他的刀,也是他的催命符。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傍晚,冯保来了。
冯保推开门,走进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冯保说:“苏瑾啊苏瑾,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
苏瑾说:“冯公公说笑了。”
冯保说:“我没说笑。”他坐下来,叹了口气,“你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你吗?”
苏瑾说:“不知道。”
冯保说:“说你是‘扳倒东厂提督的人’。说你是‘连新君都要让三分的人’。说你是……”
苏瑾打断他:“冯公公,这些都不是好话。”
冯保看着他,说:“你知道不是好话,为什么还要那么做?”
苏瑾说:“我只能那么做。”
冯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对的。杀了陈福,确实后患无穷。”他顿了顿,“但你知道,你今天这一手,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苏瑾说:“我知道。”
冯保说:“张谦益回去以后,摔了杯子。他怕你,怕你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他。”
苏瑾说:“我不会对付他。”
冯保说:“但他不这么想。”
苏瑾没说话。
冯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苏瑾,你在宫里十九年了,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个宫里,最怕的是什么。”
苏瑾说:“是什么?”
冯保说:“是有人太聪明。”
苏瑾愣住了。
冯保转过身,看着他,说:“太聪明的人,活不长。你自己小心吧。”
说完,他走了。
苏瑾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关上。
冯保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他知道这个道理。他一直都知道。所以他一直装傻,一直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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