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来的使者,领头的是信陵侯之弟,名唤柳林。
信陵侯是近二年在东都得帝宠之人,薛恪只与他打过两回照面。听说其骈文做得极好,惠及家人,如今其弟柳林也得了个祠官闲职。同州这一趟,便派了他来走。
柳林身材清瘦,相貌生得还算周正,只是往日不常操练,往同州赶这一趟,令他面上显出些气虚来。
薛恪端坐在堂中,静等着司言把人领进来。
柳林等人踏进门时,薛恪才抬眼,将数人扫视一遍之后,起身拱手:“使者匆匆而来,某不及去城外相迎,还请见谅。”
虽然话说得客气,柳林却脸色不甚好看。他们此行特意没知会薛恪这边,可在同州城郊外,被一队自称薛恪手下将士遇上,口称奉命护送使者入城,令他倒噎半晌。
然而面上不能提及,只好勉强扯出笑回:“将军见外了。”
薛恪扫他上下,发现这人两只手里空空,看了后头司言一眼,司言无声摇头,便没说什么,只请使者上座。
柳林仿佛没注意到二人眉眼官司,坐下后喝了茶缓口气,开口就直入正题:
“将军同州治理之功,圣人心中全然有数。”薛恪听了,面上神色丝毫未变。
柳林有些恼怒他的不敬,但心下清楚东都毫无指责的余气,只好继续道:“将军,圣人近日来颇忧心襄州之况。将军此前辛苦平定襄州内乱,若是再令新乱起,岂不白费前功?”
薛恪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做出惊讶状:“襄州已然收服,又出了何事?”
柳林心中暗骂他装腔作势。襄州就在同州比邻,薛恪先前欲得襄州而未成,此后怕是日日盯着那边,怎么会不知?
那温运自接了皇命,到达襄州之后,于军政一窍不通,倒是会逢迎上意,没料理清楚州内境况之前,没多日就下了新税法,惹得民声怨道。
过了一阵子,连襄州军中也议声如沸,据说他克扣军饷,倒在城中要作兴起楼台,便传出来是挪用了军饷去的。
闹到最后,温运差点被本地兵丁撵出都督府去。他连夜逃出后,屁滚尿流赶忙给东都上呈,说是襄州军民刁钻,不服管教。
末帝收到折子,在殿中把他骂了一通。最后到底要收拾烂摊子,把尚在朝中的将领又都叫来,一问皆是垂首不语。最后只得纳了国师的谏言:
“薛恪驻守同州,恰在襄州之邻,且前有平定襄州之功,不妨派他前去征抚,想来有奇效。”
柳林不愧是柳家兄弟,口才是一等一的好,将这一通事学得绘声绘色,话最后奉承薛恪道:“如今只待将军出征,以解襄州之民生,乃社稷之大福啊。”
薛恪手中抚着茶杯,面上只挂着客套的微笑:“使者言过了。”并不愿接他的茬,道,“襄州事既归温丞府辖制,我不过守着同州一处罢了,怎么好越俎代庖呢。”
说完,他就闲闲地抿了一口茶水。
柳林意识到没法,先前来时皇帝嘱咐他,让他先不要拿明旨出来,看若能口上诓薛恪自去襄州平乱,那是最好的。
哪有人那么傻。
柳林按下腹中怨言,只好清清嗓子,把一旁香炉奉过来,站起身,走到正前,从袖中变出一卷明黄绢旨来。
“薛恪接旨。”
一道来自东都的旨意,其中明言加薛恪为襄州牧,同领军政要务。
薛恪利落地跪地领旨,之后笑吟吟地起身,不等柳林开口,就爽快道:“使者何必唠叨这许多?”
“既是圣人明旨,某自当遵从。”
柳林暗骂他一句得了便宜卖乖,皮笑肉不笑道:“襄州情急,还请将军尽早出兵。”
薛恪满口应下:“使者勿忧,某即刻去点兵。”又侧过头,看了范立一眼,“既要尽快出征,就不留使者了。范先生,替我去亲自招待贵使。”
范立与他对视一眼,会意躬身:“是。某自当奉为上宾。”转头对柳林比手:“使者请吧。”
柳林算是了了一桩差事,也就跟着去安排好的下处去歇脚。
这边薛恪带着司言去点兵。
两个时辰后,都定得差不多了,他回到院中,先前得了消息的苏蝉,已经命人把他的行囊收拾好了。
薛恪大步进屋时,就见苏蝉独自个坐在收拾好的一堆东西边上,正发着呆。
听见动静恍然转头,望见是他,霍然站起身。
苏蝉紧走两步,到了他跟前,问他:“立时便要走吗?”
薛恪点点头,襄州不算远,早去早接手,以免夜长梦多。
他垂首望一眼苏蝉面上,仿佛瞧见几分惶然之色,轻轻笑了,安抚她道:“没多大的事。襄州我此前才去过,放心吧,用不了半月就能回了。”
苏蝉方才坐在这屋中,对着那一堆行囊时,又想起了那个梦中事。
虽然她所嫁之人已经改换,但当战败消息传回来时,整个院中的惨淡,以及随后的噩梦,那冰冷的感觉,是她此生都难忘了的。
她伸手想去捏薛恪的衣襟,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盔甲。
一只大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泛凉的手,整个包起来。
薛恪叮嘱她:“襄州那边的情况我一直派人看着,此去倒也简单,我把范先生留在同州,若有什么事,可以寻他商议。”
薛恪瞧出苏蝉的不安,只当她头一次送他出征,被战场杀人无眼的传说吓坏了,心中又感动,又极力开解她:“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苏蝉最终在他厚重的怀里平定心神,勉强点头,对他道:“那你要早些回来。”
薛恪留给她一个开朗的笑,转身大步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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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恪离开时,带走了同州约莫半数的兵力。
这是范立告诉苏蝉的。
光线明朗开阔的花厅里,范立小心地落座,不时观察着上首那位夫人的神色。
薛恪走之前特意把他叫去,仔细叮嘱了要照看好夫人,若是少了一根指头,回来就吊他去城门。
先前范立也私下听司言嘀咕过这位新妇的壮举,总结起来就是一个骄纵的富贵妻。
苏蝉坐在上首,其实不算太有精神。
薛恪走之后,她这两日都没睡好。虽然床褥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还少了一个夜里时常霸道用胳膊把她压在身前的讨厌鬼,但她每晚都又做起那一个噩梦,搞得她白日都没什么精神。
范立因得了薛恪的嘱咐,因此这几日城中的布防、府上的事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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