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近的距离,柳韫吞了吞喉咙。
定是她多心了,陛下只是被头疾困扰,言语间有些……不合常理罢了。
她是谁?她是陆铮明媒正娶、世人皆知的妻子,是范阳节度使夫人。
陛下再怎么样,总还要顾全君臣体面,顾及太后的看法,顾及陆铮手握的兵权和朝野清议。
一国之君,岂会真存了那般荒唐悖逆的念头?定是她自己吓自己,会错了圣意。
“……宫中御医皆为国手,太医署更是人才济济。陛下乃万金之躯,只需耐心调理,假以时日,定能康复。”
裴昱容却是低笑一声:“若他们真有本事,朕又何须特意请陆夫人入宫?陆夫人既能妙手回春,将重伤濒死的陆节度从鬼门关拉回,怎么到了朕这里,就束手无策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因紧张而发白的脸,气息拂过她的额发,一字一句道:
“莫非,陆夫人这身医术,是看人下药的?”
“臣妇不敢!”柳韫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触在冰凉的地面上,“陛下明鉴!臣妇对陛下绝无二心,更不敢对陛下病情有所懈怠!臣妇医术粗浅,未能体会陛下病症精微,是臣妇之过!请陛下……请陛下责罚!”
她伏在地上,不敢动弹,只觉得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如有实质,冰冷而粘稠。她担心那帝王真的因此事而责罚于她。
半晌,玄色织金的袍摆在她眼前移动,裴昱容却是向后退开了半步,出乎意料地蹲了下来。
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手指修长,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
方才此人用手捂住她嘴时她就觉察出了怪异——那掌心与指腹,触感绝非纯粹的养尊处优,带着一层薄茧,粗糙而有力。
只是此刻惊魂未定,她哪里还敢细想这金尊玉贵的帝王手上,为何会有这般薄茧。
“陆夫人何必如此惊慌?”他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清润,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般的温和,“朕不过随口一问罢了。起来说话,地上凉。”
裴昱容见柳韫始终不把手放上来,便扶着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甫一站稳,柳韫立刻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回来。
她后退一小步,重新拉开距离,垂着头道:“谢陛下。臣妇绝无看人下药之意,更不敢揣测圣意。陛下头疾复杂,是臣妇才疏学浅,未能对症。臣妇回去定当翻阅古籍,苦思良方,若有寸进,定当……”
“好了。”裴昱容打断她的话,语气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情绪的平淡,“陆夫人有心便是。朕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柳韫并未因此松口气,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对峙:“陛下宽宏,臣妇感激不尽。宴席未散,臣妇离席已久,恐夫君担忧寻觅,若寻不见人,只怕要惊动旁人。臣妇先行告退。”
她不敢抬头去看裴昱容此刻的神情,话音落下,便匆匆又行了一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提着裙摆,朝着麟德殿灯火通明的方向快步走去。
背影在宫灯下拉长,很快便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柳韫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麟德殿。殿内依旧笙歌鼎沸,暖香袭人,方才那廊下的冰冷与惊悸恍如隔世。
她强自镇定,坐回席位,却发现陆铮仍未归来。邵文月依旧陪侍在太后身侧,言笑晏晏,仿佛殿内一切目光与恩宠的焦点。柳韫垂眸,盯着案上那盏早已融尽的“冰盏漱玉”,指尖在袖中微微发凉。
时辰在歌舞升平与心绪不宁中悄然流逝。
直到子时将近,宫中特制的守岁爆竹在殿外空地上噼啪响起,绚烂的烟花短暂照亮夜空,这场岁除宫宴方在太后慈谕下宣告礼成。
百官与命妇们依序起身,拜谢天恩,方才络绎退场。
柳韫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在寒风中急切地四顾,终于在一处廊柱旁看到了陆铮的身影。
他似乎是才结束交谈没多久,看着宫宴差不多快结束了,便直接在此处等着柳韫出来。
他朝她走来,牵住她的手。
柳韫仰头看他,轻声问:“没事罢?是出了什么紧急的情况吗?”
陆铮扫了一眼周围尚未散尽的人群,道:“回去说。”
马车碾过除夕夜寂静的街道,远处坊间隐约传来守岁的欢闹声,更衬得车厢内一片沉凝。
柳韫靠在陆铮肩头,能感受到他身躯的僵硬,却默契地没有追问。
直到回到陆府,挥退下人,两人在内室坐下,陆铮才缓缓开口。
“北境契丹部落有异动,几个原本归附的小部落突然联合,袭击了边境两处互市榷场,劫掠了今春预备交换的粮帛,守军有所伤亡。”
他声音平稳,但柳韫听出了其中的严峻。
“幽州方面来的加急军报,情况可能比呈报上来的更复杂。李尚书私下透露,太后与几位枢密的意思,是让我尽快返镇,部署春防,以防事态扩大。”
柳韫闻言,嘴唇微微张开,“提前走?大概什么时候?”
“后日。”陆铮看着她,“原本述职后还有几日可留,眼下最迟后日清晨必须离京。”
柳韫沉默了片刻,半晌才找回声音:“军情要紧,你安心去。家里有我,阿家那边,我会小心伺候,府中事务我也学着打理,不会出岔子。”
陆铮心中酸涩,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抱歉,韫儿。此番回京,统共不过这些时日,陪你的时间本就不多,眼下更是连上元灯节都无法一同过了。”
柳韫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闷声道:“别说这些。既然是边境生变,那此次回去,一定非常凶险罢?”她终究没忍住,问出了最担心的话。
陆铮抚着她的背,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戍边之人,与这些部落摩擦乃是常有之事,无非是些跳梁小丑,见缝插针。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定会平安回来。”
“嗯。”柳韫应着,却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明日,你是不是还要进宫向太后和陛下辞行?”
“是,按规矩需正式请辞,禀明缘由,聆听训示。尤其是太后那里,春防的安排需再做详细陈奏。”陆铮道,“明日晨时便需入宫。”
柳韫把脸深深埋进他胸膛,衣料间熟悉的清冽气息让她眼眶发热。片刻,她忽然极轻地说:“阿郎,你把我带走罢。”
陆铮身体一僵,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却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这不切实际。
节度使外镇,妻眷留京乃是常例,亦是朝廷默许的制衡之道。他若执意携妻赴边,无疑会授人以柄,平添无数猜忌和风险。
“韫儿,”他叹息般唤她,“你知道这不可行的。”
柳韫没再说话。她当然知道。
从他位高权重、手握兵符的那一刻起,许多寻常夫妻的相守,便成了奢望。她方才那话,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痴念。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半晌,柳韫忽然从他怀里退出来些许,仰起脸看他,“那你明日进宫,我想去城外的大慈恩寺替你祈福。”
陆铮一怔,随即不赞同道:“不必如此奔波。城外路远天寒,你独自前去我不放心。祈福之心我领了,在府中静心便可。”
“不,”柳韫坚持,“你必须让我去。大慈恩寺的平安符最是灵验,住持师父亲持的开光经幡,在京中勋贵里都是有名的。边境凶险,我不能在你身边,总得请一尊真正有用的庇佑给你随身带着。”
她这般,陆铮也不好再阻拦,或许,这样也能给她一个心安。
“罢了,”他终是妥协,轻抚她的脸颊,“你想去便去,只是务必多带随从,注意安全,切莫贪晚。明日我不能陪你……”
“我知道。”柳韫接过话,眼底漾开一丝柔和的微光,“你从宫里回来,我大概也从寺里回来了。我们还能好好吃顿晚饭,说说话。”
陆铮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低声应道:“好。”
次日清晨,柳韫乘马车出城,前往位于长安东南隅的大慈恩寺。
此处地势高敞,景致清幽,素来是官宦人家祈福静心的首选。
因今日并非朔望大日子,时辰也尚早,山门前车马稀落,显得格外静谧。
马车在山门外停稳,柳韫刚被侍女搀下,目光便是一凝——不远处停着数辆低调却规制严整的马车,护卫肃立。
是皇帝的仪仗。
柳韫脚下一顿,心头懊悔,恨不能立刻转身回府。
但转念一想,陛下应自有专属通道与静室,她小心避开便是。
“陆夫人?”一个清柔的女声自身侧传来。
柳韫闻声回头,见正是昨夜宫宴上替她解围的那位年轻女子。
“还真是您。”女子走近道,“陆夫人也来祈福?”
柳韫下意识点了点头。
女子又问:“可是为了陆大人?”
柳韫道:“是。”
女子见柳韫一脸有些懵的样子,笑了笑,道:“我姓章,名可贞,蒙太后恩典,擢为婕妤,在宫中侍奉。夫人唤我可贞便是。”
柳韫福了福身,却还是道:“章婕妤。”
章可贞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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