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龙涎香沉沉漫开,缭绕盘旋在朱漆梁柱之间,金砖地面光可鉴人,将殿中三道身影映得轮廓分明。
沈聿方才接到内侍急传,搁下案头堆叠如山的卷宗,匆匆换上朝服赶来。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他一眼便瞥见立在御案侧旁的薛骇。
二人的过节早不是一日两日,沈聿见他在此,心口当即坠下一块石头,预感到今日绝非寻常问询案情。
“沈卿到了。”小皇帝端坐御案之后,指尖漫不经心叩击鎏金案面,目光落于阶下沈聿身上,“昨日朕细读了你递上来的永安山村全卷,有桩事心中存疑,特意召你来问一问,薛骇正好在殿中奏事,便一并留下来旁听。”
“臣遵旨。”沈聿垂手躬身,神色沉稳无波。
薛骇旋即转过身,脸上挂着一层温文的笑意,可那双眸子底下,藏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挑衅,他对着沈聿微微拱了拱手,语调听似客套,字字句句却都裹着刺:“沈大人此番远赴荒村,破了一桩尘封多年的凶案,朝野之中人人交口称赞,都说沈大人断案无双,实在可喜可贺。”
沈聿淡淡回礼:“不过分内职事,何谈可喜。”
薛骇轻笑一声,脚下往前踏出半步,面向御案上的皇帝,躬身开口。
“陛下,臣听闻一桩轶事,沈大人在永安山村查案之时,身侧始终跟随着一名仵作,名唤林湄。那古祠之内,死囚自知死罪已定,临刑前疯言疯语,竟当众扯出当年林家谋逆旧案。”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住,龙涎香的暖香,竟也带上了几分凛冽。
沈聿心底一沉。果然,古祠那一段风波,终究还是传到了宫中。当初他写案卷时刻意隐去这一节,只记录凶犯累累血罪,便是不愿让林湄被卷入旧案漩涡,可万万没有料到,消息经由薛骇之手,直接递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眉峰轻轻一抬,看向沈聿:“哦?竟还有这一节,沈卿,你的案卷之中对此只字未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沈聿心绪飞快转动,从容叩首回话:“回陛下,确有此事。那凶犯穷途末路,自知难逃一死,便满口疯癫谵言,胡乱攀扯数十年前的旧案,意图搅乱眼下案子,妄想拖人下水。他口中说辞全无佐证,臣怕这无根之语混入正卷,扰乱案情,故而不曾写进呈报圣上的案卷。”
“沈大人说得轻巧。”薛骇立刻接话,嘴角笑意更甚,语气慢悠悠的,句句挑拨,“死囚虽是将死之人,可他并非空口说白话,手上实实在在握着一块古玉残片。更有随行差役回来说,那林湄见到玉片的一瞬间,神色大变,失态之色,周遭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大人自出发查案起,事事皆倚重这位林仵作,诸多关键线索皆是出自她手。陛下,当年林家谋逆一案,陛下是亲阅卷宗、亲手处置的。林家倾覆之后,罪臣家眷发配各处,其中就有一名林家的遗女,被发配入仵作行当,名字便叫林湄。”
这句话一出,如同一块石子砸进静水。
沈聿的后背,神经骤然绷紧。
皇帝本就清楚林湄的身份。当年林家谋逆案,所有卷宗,所有流放发配的名单,都是经他御览朱批。林湄作为罪臣之女,贬去做低贱仵作,这份处置,皇帝心里是清清楚楚的。
薛骇分明是算准了这一点,故意把话挑明。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看不出喜怒,“朕尚有印象。当年林家案定谳,家中女眷流放,这林湄,便是彼时发落到仵作营的那一位。”
薛骇见皇帝接话,当即趁热打铁,目光斜斜扫向沈聿,语气阴阳怪气:“陛下记性过人。如此一来,事情就耐人寻味了。一块属于林家主的玉佩残片,偏偏落到死囚手里。沈大人一路查案,将这么一位身负旧案的罪臣之女时时带在身旁,许多案情都听凭她决断,臣斗胆想问一句,沈大人就全然没有半分防备之心吗?”
他这番话十分阴毒,明面上是质询林湄,实则暗指沈聿公私不分,与谋逆罪臣的后人走得过近,暗含包庇之嫌。
“薛尚书此言太过武断,”沈聿抬首,不卑不亢迎上薛骇的目光,“林湄虽出身林家罪籍,但这么多年,她安分守己,凭验尸本事当差,多次协助官府破获大,。此番前往永安山村,她仅仅是以仵作身份勘验尸身,辨析物证,从未妄议当年林家旧案。那日看见玉片,不过是惊叹古玉纹样奇特,所谓神色大变,不过是旁人添油加醋的流言。怎能凭着死囚的一派胡言,加上市井传闻,便要构陷一名恪尽职守的差役?”
“恪尽职守?”薛骇嗤笑一声,转身再度朝向御案,拱手道,“陛下,人心隔肚皮。谁能知道这林湄心中是否藏着为林家翻案的念头?那玉佩乃是林家主贴身之物,世间独一份,为何偏偏会在永安古祠现世?若是林湄一心想要翻旧案,借死囚之口散播流言,也并非没有可能。沈大人这般处处回护于她,若是被这女子蒙蔽,后患无穷啊。”
“薛尚书,断案凭的该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是凭空臆测,”沈聿声音平稳,却寸步不让,“没有半件实证,只靠猜想,便给人扣上心怀不轨的帽子。今日可以如此猜忌林湄,他日,旁人亦可以凭几句流言随意构陷朝中官员。如此,往后还有何人敢替官府办事?”
薛骇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微微沉下,转瞬又恢复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沈大人何必动气。臣也只是听闻风声,如实禀报陛下而已,并非就此定罪。只是臣奉劝沈大人一句,公私务必分清,切莫因旁人耽误自己的仕途,辜负陛下对你的器重。”
御书房陷入短暂的安静。皇帝的手指停下叩击御案,他垂眸看向案上那份永安案卷,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独有的权衡威压。
“薛骇,你顾虑朝堂安稳,忌惮旧案余波,这份心思,算得上忠心。沈卿,你重实据,不信捕风捉影的流言,坚守断案本分,也并无过错。”
他抬手,内侍立刻上前,将沈聿早先呈上的那只锦盒捧到御案之上。皇帝亲手掀开盒盖,两片残破的白玉静静躺在锦缎之上,独一无二的勾云纹路历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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