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抱朴之子陈徽带头上书,要求皇帝废除下一场科举。众臣纷纷应和,直到泾阳王世子容思迁也站出来,容安止才不得不让步。他承诺会把两年一次的科举改成三年一次,打算先拖为上。
当然,群臣还是给皇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他们共同推举宋宣做了国子监祭酒,把容安止盘算了许久的事落地,也算是让容安止没有颜面扫地。
出了这事之后,连续几日,容思辰都没有出门。容思临实在忍不住,登门去拜访。
“你知道我和太傅为什么非要推行科举么?”容思辰穿着一身便服,赤脚在铺了一地的文稿里行走,“云水,如果你参加过任何一场清谈会,你就知道有多少寒门士子,攥着张拜帖等在门口,被那些家奴推搡着,低声下气地,求一个进门的机会。这不公平。他们应该和世家子弟们坐在一起,写同一个题目,然后采选出国之大器。”
他把找到的文稿递给宋云水,她正坐在案边整理手稿——她一直想把前朝留下的史料整理编写好,不要让它们白白埋没了。左右最近无事,容思辰干脆在家给宋云水当起书童来。
宋云水眼也不抬,温声说:“不是还没有废掉科举吗,你先别急,还有办法。”
“哥,云姐姐。”容思临扶着门框进来,见状也不奇怪,笑道,“姐姐这又是哪儿找来的手稿?”
宋云水幼年丧母,十四岁时进京来,慕如清怜惜她小,就经常接来端宁宫照顾。那会儿容思临还小,天天跟在她后面念书写字,因此姐姐姐姐地叫习惯了。宋云水也不跟她客气,说:“一个门客送我爹的——你去把窗户那边的拓纸拿来,应该晒干了。”
太子听了,先殷勤地跑过去拿了来,将纸在手上振了振,指着那上面的字叹道:“这是东海边的秦碑,难为这人跑了那么远去找来,就为了博上峰一笑。你们说,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容思临若有所思:“真的没办法了吗?这事不是他们自己舞弊,还赖上爹爹了,反咬一口啊。”
容思辰将纸递给宋云水,见她没墨了,就在一边替她磨墨,一边道:“这……这是我着急了。我不该把这事捅出来,应该按下密奏才是。”
近日事情太乱,容思临这才想起:“对啊哥,我不是早教人传信告诉你了吗?”
宋云水说:“是韩中梁拜访的时候说了什么,刺激了殿下吧。”
闻言,一直愤愤不平的容思辰沉默了。容思临忙问是怎么回事,宋云水便把谢长君到东宫那天的事说了一遍。听说宋宣走后,韩中梁还来了一次,容思临就明白了。
容思辰肯定是觉得韩中梁在挑衅他,在等自己的后手,所以干脆就把这事闹开了。
见妹妹和妻子都沉默,容思辰有些尴尬,站在那儿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低声道:“我的罪过。”
这件事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个时候,简直是把“天子门生、公平取士”这些话踩在地上,把容安止的脸踩在地上。
“说起来。”容思临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是丢了面子,难道满阳韩氏就很有里子?依我看,既然科举暂时不办了,正好大家都闲着,不如来翻翻账册、查查丁口,说不定有惊喜呢。”
“别提了,我们还查他们呢,他们都要查到我们头上来了!”容思辰唏嘘道,“你还记得上次科举的状元吧?”
容思临奇道:“黄筠,黄知虚?他不是在蒲州做官吗?他怎么了?”
“他被弹劾政绩不佳,正巧今年是地方官大考,御史台要参他,罢他的官呢。”
“政绩不佳?”宋云水插嘴道,“他不是才上任两年吗?说他到任日浅便罢了,有什么难的?”
“若是寻常怠工,那还不简单。”容思辰愁眉苦脸,“偏偏参的是他检田不力,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知道的……”
说完,三人都沉默了。
先帝谥号武,字面可见,打仗打得又多又贵。当今登基后,国库都快揭不开锅了,就算把裤腰带一勒再勒,也榨不出一滴油水了。北方边境上,昔年和亲的余泽渐渐消亡,眼见得反汉派已经掌权,大战在即,容安止和宋宣一合计,弄出了一套新政来。
简而言之,检田括户,把世家多占的土地、隐瞒的丁口都查出来,该上交朝廷的上交朝廷。
王朝初开时,田地均分,赋税齐全,可是大灾一来,贫户就不得不卖地维生,富户却趁机聚拢田地,扩张家产。失去天地的贫农只得在地主家做佃农、逃户,交税给主家,在主家做工,这户人丁连带着税赋就一起消失了。如此一来,不仅是地方官说话不管用,国家也跟着穷起来,打仗找不到人、丰年也收不足钱。
先武皇帝即位时,南有南梁、北有北狄,收拾山河尚且不易,更别提重翻账册、清查人口。可惜他老人家撒手去了,只留下容安止对着这烂摊子焦头烂额,如今四境不宁,只好想出这个法子来清点国库。
这套新政行了不到一年,风风火火,四境之内,一众有头有脸的豪族都被刮得血肉模糊。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还是第一位天子门生——敢消极怠工?
屋外黄莺叫了两声,却听小内侍报说:“柳寄道长来了,说是奉大掌门的令,来送平安符。”
宋云水奇道:“这种小事,也劳他亲自跑一趟?快请快请。”
容思临却忽然亮了眼睛,喃喃道:“说不定……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
东宫临园,桐树清荫下,柳寄正慢慢吹着茶水,拂尘搁在一边石桌上。他头顶上,桐树不加修饰,枝桠横斜,阳光透过薄薄的绿叶筛下,倒有些乡野人家的趣味。听说这是太子妃成婚后,因思念故乡,太子为她手植的,让柳寄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家。
想必三月送春归时,满地也落着桐花吧。
正出神时,却听少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柳寄!你怎么来了?”
柳寄倏然回神,奇道:“公主?”
容思临从小路走来,丁香色下裙随步泛波。她朝他招手,笑道:“家兄还未更衣,劳你先坐坐,我来陪你。有什么事,说与我也是一样的。”
“多谢公主美意,我在这儿等着就行。”柳寄拿起拂尘,往臂弯里轻轻一甩,没有要深谈的意思。
容思临觑他面色,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也不恼,因笑道:“我猜,你是为了讲道堂的事来的吧?”
“是,所以才要当面禀告。你怎么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嘛,我猜,大掌门又给了你一次机会?”容思临支颐笑道,“姑姑是怎么答应你的?一而再、再而三,这样胡闹。”
柳寄蓦然回头,眼神惊疑不定,容思临只是笑,眼睛却一瞬不转地盯着他。
她果然是容氏皇族,那双下三白眼,只要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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