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如同死亡般弥漫的沉默。
柳寄死死盯着章絮,她也看着他,半点没有收回那些话的意思。
他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来。方才吵得太厉害,此时喉咙干涩,连呼吸都疼。他攥着已经脱线的袖口,攥了又松,仿佛还在等姐姐说点什么。
长叹一声,章絮忽然流下泪来,招了招手,说:“柳寄,过来姐姐这边。”
柳寄再也忍不住,浑身抽搐着呜咽起来,依言乖乖地走到章絮面前。章絮撕下了半幅白色的里衣,摸了摸柳寄的头,然后把布料绕过他头顶,打了个结,柔声说:“替我……替我戴孝吧,柳寄。能做到的话,我就安心去了。”
天光从地牢顶端的小窗里渗进来,丝丝缕缕,带着外面彻骨的冷意。柳寄抬起手,摸到了额上的布带。手指顺着布料,一直摸到那个结。
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章絮没有催促他,只是坐着,静静地看他。终于,那只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凝视着章絮的脸,良久,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狱卒敲了敲门,拽着柳寄的镣铐,把他拖走了。她一直凝视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她记忆中的样子,小到消失在视野中、生命里,仿佛飞絮别柳,是人生自然而已。
*
平晏十八年的冬月十二,是个温柔的晴天。太阳不大,天空中白云丝缕,犹如仙人垂霓衣。斩刑也是东都百姓难得一遇的大事,菜市聚满了人。现在不是秋后,竟然是斩立决,人们都在互相打听犯人是谁、犯了什么事。
很快,犯人就来了。那竟然是个美人,垂着几缕碎发,即使扛着枷锁也腰背笔直,从容闲适,仿佛刽子手还不如今天的好天气令她在意。章絮仰头望着白云,觉得耳目一新,神清气爽,如果人能这样离开,未尝不算善终。
她的目光在死刑台下逡巡,不出意料地找到了那个人。黄筠抱着一把象牙琵琶站在人群里,抬头望着她,一如初见,只是恢复了女儿形容,将包头巾换成了挽髻。于是章絮对监刑官说:“大人,有人找我,可否在行刑前容她见我片刻?”
时辰未到,行刑官见怪不怪,点了点头,对台下说:“上来吧。”
黄筠从人群中挤出来,上台时踉跄了一下,反而被章絮扶了一把。她的手肘还被章絮托着,却倏然泪落。
秋江月下,她也是这样挽着她离席的,明明时间也不久,却恍若隔世般。收拾好心情,黄筠低声道:“……我来了。”
章絮笑道:“难为你还记得。”
黄筠说:“不敢相忘。”
章絮接过琵琶,轻描淡写地挥了挥手,示意她站远些,兀自靠着断头台坐下,随手一拨,乐音淙淙,乘风而起,走街穿巷,流淌如水,使得嘈杂市井都为之静默。
黄筠站在远处,望着她长风卷云鬓,飘拂若游丝,指下《良宵引》,犹是初见时。
此生半是离忧,好夜忆良俦。朅来不自由,鬓发偏惊秋,悲乐散聚无定谋。将使璧月影常圆,问天杳杳肯应否。【注】
《良宵引》本是文人琴曲,琵琶曲是章絮自己改的。她在黄筠家时,曾与黄筠彻夜共读,谈论文章政事,说到兴起,便会抱起琵琶,弹起这首得意之作。黄筠也问过她为什么偏爱它,章絮不答,只是说她第一次学这首曲子,就想着以后老得弹不动琵琶时,最后一曲,就要奏《良宵引》。
只是世上总是良宵少,寒夜多;欢歌短,寂静长。飞絮别枝远逝,琵琶坠地断弦。
《良宵引》戛然而止,晴朗的天空中,忽然飘来一座乌云。天骤然冷下来了,人们都搓着手散去了,只有血液散发着热气,汩汩爬下断头台。
*
柳寄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大牢的,只知道容思临奉大掌门令来接他,让他暂住在东宫,不必回玄青门复命。他依然是首徒大人,见了他的人都行礼,好奇地打量着他。
柳寄不在乎,他只问了容思临一句话:“昨天,陛下说什么?”
容思临面露愧色,如实说了自己未能去求情的原因。出人意料的是,柳寄并未有所表示,只是点了点头,便再没说话。容思临不敢去多加打扰,只得对凌霄说:“你去照顾柳道长,仔细点。”
凌霄领命而去,容思临在紧闭门前踌躇片刻,终于匆匆离去。对她来说,现在还有更紧急的事要处理。
容思辰传回消息,东三州的确已经起兵造反了。
“赵东宁已经彻底失联,我们必须调其他兵力。”紫宸殿内,炉烟袅袅,陈抱朴喝了口茶,眉间紧锁,“调关中、京畿府兵的令发出去了么?”
尚书左仆射韩中梁应道:“今早,兵部已经签发。只是府兵各自在籍,还需要点兵启程,不能等他们。”
门下侍中赵知秋掀开香炉,往里撒了把香料,就像失联的不是他父亲一样镇静:“还有东都周边的兵力,也需要紧急抽调。”
“只怕抵抗不久。”宋宣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飞溅起一片茶水,“东三州向来是屯兵重地,还占着大运河,后方丰裕,打得起。若论长久,还是要等北边回师。”
韩中梁上任之前供职于兵部,武将出身,对此事颇有发言权,接话道:“很难。北边的主帅是许含深,除非朝廷能接受北边战败,他是不会轻易回师的。”
“东都岌岌可危,他怎么敢不回来?”容思文道。
“难说。”容思辰摇头,“北狄若是乘胜追击,上都都危险,许含深将军未必会轻易松手。就算分兵,四郡三卫不回,也没什么大用。”
四郡三卫,原是驻守河西的精锐部队,开战后就被抽去了北狄战场,现在是北边的主力。赵知秋点头表示认可,说:
“殿下说得对,虽然叛军来势汹汹,北边也不能松劲。再不济,还可以放弃东都,退守潼关;但是如果北边溃败,上都就无险可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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