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动静。
明月隔着门缝往里看,只见昨夜那领旧毡落在草垛旁,人却已经不见了。
她走近两步,又往门后看了一眼。
还是没人。
大约已经走了。
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
她弯腰正要把食盒提走,手才碰到提梁,又停了下来。
万一他只是出去找水,过一会儿还会回来呢?
明月想了想,还是把食盒放在门槛里侧。
她没有多留,很快回了院子。
一直到了傍晚,明月心里仍惦记着那只食盒。
她等宫女去提晚饭,自己又悄悄出了门。
北风已经小了些。
明月走到鹰房门前,低头一看,食盒还放在原处。
她蹲下身,把盖子掀开。
里面的东西已经吃完了。
油纸叠得整齐,乳糕连一点碎屑也没有剩。那只小碟也摆得端端正正,筷子并在一旁。
明月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虽来历不明,吃东西倒很妥帖。
她把空盘收出来,又将手中带来的热牛乳放进去。
牛乳装在一只小陶罐里,外面裹了棉套,此时还热着。
明月把食盒重新盖好,起身走了。
她没有发现,鹰房最里面的墙角坐着一个人。
赵玄度藏在阴影里,身上覆着她昨夜送来的旧毡。
他从明月第一次进来时便醒着。
午后他原本已经打算离开。
宫墙西侧有一处矮墙,墙外便是堆放柴草的夹道。以他的身手,伤势再重,也能设法翻出去。
可明月提着食盒来了。
她把东西放下,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赵玄度坐在暗处,看着她弯腰去提食盒。她明明已经准备拿走,最后却又把手松开了。
她走后,他在暗处坐了许久。
无缘无故给人吃食,多半是在下饵。
昨日那领旧毡可以没有毒,今日的饭食却未必干净。
赵玄度自小见过太多这种手段。
先送药,再等人放下戒心。先递一碗饭,转头就有人带着锁链进门。
这个辽女也可能早已发现了他,只在装傻。
她若带着人来,他会先掐住她的脖子,用她换一条活路。若逃不出去,就拖着她一起死。
烂好心的人,原也未必会有好下场。
赵玄度看着门槛上的食盒,心中已经把她的死法想了一遍。
他昨夜趁天未亮,已经从杂役房里摸到了两个冷饼。
冷饼很硬,勉强也能填肚子。
他对口腹之欲一向没有兴趣,更不必冒险吃来路不明的东西。
赵玄度靠在墙边坐了许久。
太阳一点点往西落。
那只食盒始终放在门边。
他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赵玄度走过去,掀开盒盖,先拿起一块乳糕闻了闻。
里面没有苦杏仁味,也没有药气。
他咬了一口。
乳糕很软,带着淡淡的甜。
赵玄度慢慢嚼完,又拿起了第二块。
他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何要吃。
大约是冷饼太硬。
也可能是这几日伤重,确实该吃些热的。
至于那个辽女回来时,会不会因食盒空了而高兴,与他自然没有关系。
赵玄度把里面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又把油纸叠好,将碟子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本该离开。
可他又回到了墙角。
这里虽然四面漏风,昨日已经被人搜过一遍。短时间内,那些人多半不会再来。
暂且落脚一两日,也没有什么不妥。
傍晚时,明月果然又来了。
赵玄度藏在暗处,看着她蹲在食盒前。
她瞧见东西吃完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笑极浅,很快又收了回去。
赵玄度望着她,手指在旧毡下慢慢收紧。
明月把热牛乳放下,抱着空盘走了。
赵玄度等她走远,才来到门边。
他掀开陶罐,热气随即冒了出来。
牛乳里放了一点糖,闻起来很香。
赵玄度低头喝了一口。
牛乳很暖。
暖意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阵寒气也跟着散了些。
他抱着陶罐坐回墙角,又把身上的旧毡裹紧了些。
明日,她大约还会来。
这个念头一起,赵玄度眉头一皱。
他仰头喝尽牛乳,把空罐重重放到身旁。
她若当真带人过来,他就掳走她。
赵玄度闭上眼,靠着墙坐了一夜。
次日午后,他又听见了那声轻叩。
咚。
仍旧很轻。
赵玄度睁开眼,隔着草垛往外看。
明月今日穿了一件浅白的斗篷,脸上蒙着一层薄纱。
她把食盒放到门边,听见屋里似有响动,吓得立刻站起身。
她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后,她又停了下来。
明月扶着院门,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起她的面纱,露出半张白净的脸。
赵玄度坐在暗处,忽然忘了移开目光。
外头有两个宫女从夹道经过。
其中一人朝明月行礼,笑道:“明月殿下,夫人正找您呢。”
明月忙应了一声,抱紧手中的空盘,快步回了院子。
赵玄度仍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
耶律明月。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
辽人竟也会起这样的名字。
赵玄度冷冷垂下眼,伸手把她送来的食盒拖进门内。
邯郸学步,徒叫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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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皇后又使人来请。
朔国使团不日就要进宫,皇后叫尚衣局裁了几套冬猎的衣裳,请各宫的皇女过去试穿。
来传话的宫女笑道:“娘娘说了,前几日天气不好,明月殿下没有去成。今日只在殿里坐坐,再没有什么冷风冷水,夫人总该放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下去,难免惹人疑心。
柔妃握着她的手,仍有些迟疑。
明月笑道:“母妃不必担心,我去坐一会儿,很快回来。”
柔妃替她整了整领口,低声道:“乌兰珠性子骄,你少同她争。她说什么,你听过便罢。”
“我知道。”
明月应得乖顺。
到了皇后宫中,殿里已经坐了好几个年轻姑娘。
乌兰珠穿着一身大红猎装,腰间束着金带,头上还戴了一顶雪白狐皮帽。
她站在镜前转身,见明月进来,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今日倒肯来了。”
明月上前行礼:“皇后娘娘有召,不敢不来。”
乌兰珠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狠狠斜了她一眼。
皇后坐在上首,只当没听见,命人把衣裳送上来。
尚衣局给明月备的是一套浅青色猎装。
料子不及乌兰珠身上的贵重,绣纹也简单,穿在她身上依然十分亮眼。
旁边几个姑娘看了,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乌兰珠转过脸,拿起桌上一根金丝马鞭,在半空中狠狠抽了一鞭子。
“衣裳好看有什么用,到了猎场上,还要看谁骑得快。”
无人接话。
她又道:“听说朔国二皇子最喜善骑射的女子。等他来了,我定要同他赛上一场。”
明月正在整理袖口,闻言抬起眼。
“冬猎时,朔国人不大赛马。”
乌兰珠脸色一顿:“谁说的?”
“北地雪厚,马腿容易陷进去。他们冬日多放鹰,也会带猎犬追狐。”
乌兰珠冷笑:“说得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明月没有同她争,只道:“我在书上看见的。”
旁边一位年纪小些的姑娘好奇道:“那他们用什么鹰?”
“海东青。”
明月道:“寻常的鹰捉不住雪地里的白狐。海东青飞得高,眼睛也利,朔国贵族最看重这个。”
那姑娘又问:“那二皇子也养么?”
明月话已到了嘴边,忽然想起那是前世之事,改口道: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她低头捧起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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