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国接风宴那日,明月果然没有露面。
皇后只说她昨夜受了寒,清早又发起热来,不宜见客。
沃颜赫连坐在席间,听了这话,只拿酒盏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前几日已经见过明月。
那时隔着半座冰湖,她站在廊下,同身边的宫女说话。
身上披着浅色斗篷,风把兜帽吹落了一半,她抬手按住,露出一张娇软明丽的小脸。
他原想今日再看清些。
谁知人竟病了。
沃颜赫连抬眼看向皇后,笑道:“昨日还好好的,今日便不能见人了?”
皇后也笑:“小姑娘身子娇,昨夜又受了惊。二皇子若喜欢辽宫风物,改日再叫她陪着说话。”
沃颜赫连将酒一饮而尽。
“那便改日。”
宴散之后,他没有立刻出宫。
朔国随从都留在外头,只有两个亲卫跟着他,一路往西边的宫苑去。
皇后派来的内侍在前头陪笑。
“二皇子,那边都是旧宫院,早已没什么人住了。”
沃颜赫连道:“没人住,才好藏人。”
“藏人?”
“我此番来辽,还有一桩公事。”
他没有再往下说,只叫内侍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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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午后从柔妃宫中出来,才走过两重回廊,前头就站着几个人。
最中间那人穿着一身黑貂猎装,腰间悬着金刀,正低头听内侍说话。
明月脚下一停。
前世那些早已模糊的声音忽然又从耳边翻了出来。
朔国宫门。
铁链。
沃颜赫连说:“将她衣裳剥尽,锁到攻城车上。”
“叫城上的辽人看清楚,也给大朔的弟兄们助兴。”
帐中登时爆出一阵哄笑。
男人们用她听不懂的话争论,该把辽国公主押到哪一面城下,才能叫两边的人都看得尽兴。
明月并不怕沃颜赫连。
前世成婚时,他也曾笑着接过婚书,答应不再进犯大辽。
半年后,领兵踏破上京的仍旧是他。
明月攥住披风系带,转身要往另一条路走。
“耶律明月。”
身后的人已经叫住了她。
她只得停下。
沃颜赫连从廊下走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离得近,他终于看清了。
她的眉眼比冰湖那日更安静,肌肤被雪光映得莹白,狐裘围在颊边,衬得一张脸娇软漂亮。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旁的女子见他时那点羞怯与讨好。
只是想走。
沃颜赫连反而笑了:“听说你病了。”
明月垂眼行礼。
“已经好多了。”
“看着倒不像病过。”
明月道:“劳殿下挂念。”
她礼数一点不错,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
“母妃还等着我,明月先告退。”
沃颜赫连侧身挡住了她。
“不急。”
明月抬起头。
他生得确实好,鼻梁高挺,眉目深刻,笑起来也很有几分贵气。
前世,大辽亡于朔国的半年前,人人都说,她能嫁给沃颜赫连,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可她才进朔宫,就被换下华服,穿上灰衣。
从此端茶扫地,任人呼喝。
连帐下亲卫也敢随意支使她,拿辽国皇女取乐。
沃颜赫连从未将她当作妻子,只当她是大辽送来的一件贡品。
明月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沃颜赫连见她神色平平,笑意反倒更深。
“你不想见我?”
“殿下多心了。”
“那便看着我说。”
明月指尖一紧,重新抬眼:“明月不敢怠慢贵客。”
她眼中只有一层压得很深的戒备。
沃颜赫连看了片刻,越发觉得有趣。
她越想躲,他越想知道,她究竟能躲到哪里去。
“我今日来,并非特意找你。”
他往长廊外看了一眼。
“朔国逃了一个人。”
明月原本已经准备告退,闻言却停住了。
沃颜赫连看见她的变化,故意慢了一拍。
“一个宋国质子。”
明月掌心一下凉了:“质子?”
“他杀了朔国官员,又带走了一些不该拿的东西。”
沃颜赫连拿手指敲了敲腰间刀柄。
“宋国也在找他。两边的人一路追到辽境,线索却在这里断了。”
明月的呼吸慢了下来。
鹰房里那个人满身是伤。
不肯说姓名,也不肯露面。
身上还有刀,夜里敢闯皇后寝宫。
每一样都对得上。
她把手藏进披风里,指甲慢慢掐住掌心。
“那人叫什么?”
沃颜赫连低头看她:“你很关心?”
“既然可能藏在宫里,早些知道,也好防备。”
明月说得平稳。
沃颜赫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赵承琰。”
明月胸口一松。
赵承琰。
不是赵玄度。
她垂下眼,把刚才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沃颜赫连却没有错过。
“你听过这个名字?”
明月摇头:“没有。”
“那你方才怕什么?”
“杀人逃亡之人混进宫中,谁都会怕。”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放心。他右肩有伤,跑不了多远。”
右肩。
明月又想起鹰房门后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用右手接饭,用右手拿刀,连掷石子时也是右手。
前世的赵玄度却一直惯用左手。
他批奏章,提剑,掐住她的下颌,全是左手。
不会是他。
何况宋帝新丧,宋国已经传出消息,赵玄度自然好好的待在南朝廷都城承继大统。
那个疯子此刻只能在宋国。
怎么可能藏在辽宫的破鹰房里,连一顿热饭都要等她送去。
明月压下心里的寒意,向沃颜赫连又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提醒。”
沃颜赫连看着她道:“若见到可疑的人,先来告诉我。”
“是。”
“你住在哪一处宫苑?”
明月平淡道:“宫里自有内侍带路。”
她后退一步。
“母妃身子不好,明月先走了。”
这次沃颜赫连没有再拦。
他站在回廊下,看着她快步离开。
亲卫上前道:“殿下,要不要派人跟着?”
沃颜赫连把玩着腰间刀穗。
“不必。”
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厌恶他。
这倒比那些一见他就红脸的女子有意思得多。
沃颜赫连笑了一下:“她总会再见我。”
明月一直走出那条长廊,才慢慢停下。
她伸手扶住墙面。
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方才听见宋国质子四个字,她几乎以为,自己蠢到竟把赵玄度救回来了。
只差一点,她就要回到鹰房,掀开那道破门,逼他把脸露出来。
幸好不是。
逃犯叫赵承琰。
用的是右手。
赵玄度也绝不该出现在辽宫。
明月低下头,按住仍在发抖的手腕。
即使如此,也不能再往来了。
姓赵的人,宋国的人,她一个也不该碰。
前世赵玄度从身后扣住她时,也是自己此刻这样冷的手。
他把她困在重华台,贴着她耳边说过的话,她如今连想一想,颈侧都会发紧。
明月把披风拢紧,继续往前走。
今晚去一趟鹰房。
把话说清楚。
以后他走他的路,她守着母妃过自己的日子。
再不能牵扯了。
——
明月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
宫女替她解下披风,见她脸色不好,只当她在外头吹了风,忙去添炭。
明月坐在榻边,伸手烘了一会儿,指尖仍旧发凉。
她现在总有一个习惯,时不时要摸一下脖子,确认那里没有那道口子,她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觉得她已经彻底脱离了赵玄度的掌控。
明月把手放下来。
……
宫女送来晚饭,明月只吃了两口,就叫人撤下去。
待院里渐渐安静,她照旧装了一只食盒,又从箱笼里拿出几块厚毡。
拿到一半,她停住了。
既然要断了来往,还拿这些做什么?
明月低头看着怀里的毡子。
废鹰房四面漏风,窗纸也早已破尽。那个人肩上有伤,夜里若再下雪,未必熬得过去。
她今日把话说清楚,以后不再见他。
厚毡仍可以留下。
明月把毡子叠好,抱在臂弯里,又提起食盒出了门。
月光从重重宫墙上铺过去,将红墙、白雪与少女纤细的影子一并照亮。
夜里无风,雪地映着月光,照得四下发白。
明月走到鹰房前,抬手叩了一下。
“我来了。”
门后很快传来声音。
“又迟了。”
明月抬头看了看月亮。
“还没到我平日来的时辰。”
赵玄度道:“今日走得慢。”
明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留在雪地里的脚印。
往日她从院门走到这里,不过片刻。今日一路想着该如何开口,走走停停,确实比平常慢了许多。
她蹲下来,打开食盒。
“今日有热粥,还有两块炙羊肉。”
门里伸出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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