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圣南被推进一个关着七八个人的大牢，在门锁“哐当”落下的同时叹了一口气。
入狱这种事情，蒲圣南居然已经有点习惯了。她无奈地揉了揉今天因为干活酸痛的腰，驾轻就熟地找了一摊厚厚的干草，坐下来。
可惜这次没有小兰陪着，也没有会说英语能聊上几句天的连贺萧在了。蒲圣南百无聊赖地看着头顶小窗户洒进来的夕阳。
“第一次进来？”
一道沙哑但温和的女声在她身侧响起。
“啊，不是。第二次了。”
蒲圣南看了看旁边的这位妇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眉眼平和沉稳，丝毫不像角落里其他几个衣着陈旧气色空虚、宛如行尸走肉的女囚。
那妇人笑了笑，“看你模样干净，不像作奸犯科之人，倒像是码头寻常做工的姑娘啊。为何在这里？”
蒲圣南苦笑了一声，“有人状告我，教习蛮夷的语言，聚众行蛊惑之术，招来瘟疫。”
话音落下，牢里那几个宛如僵尸一般的女囚突然像通电了一样动起来，恐慌地往后缩了一下。
妇人闻言，轻轻蹙了蹙眉，“原来是这件事。”
“什么？”蒲圣南紧张起来，“难道真有蛮夷带来的瘟疫？”
“我是昨日进来的，”妇人说，“听到衙门里说，码头有艘船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都发热病倒了。但语言不通，没人能给他们看病。现在船就在码头停着，大家怕感染瘟疫，没人敢上去，那群蛮夷也只能自生自灭。”
“那艘船，是什么时候到的？”
“大概就是两日前。”
蒲圣南心里盘算了一下，两日前也是阿禾她们开始发热生病的日子，所以绝不可能是那艘船传染的。
况且，如果真的是会传染的瘟疫，自己和小兰她们早就也该病倒了。
女孩子们学英语累病和异邦船只恰好闹流感，两件事同时发生虽说几率很小，但也不为零。
蒲圣南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进来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蒲圣南抬起头，夕阳斜射进牢门口的长廊，映出一个纤细的熟悉身影。
是翠翠。
“翠……”蒲圣南在大牢里看到熟悉的人，下意识脱口而出。
翠翠听到她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眼神飘忽了一下，埋着头在几个衙役的护送下快步走了出去。
蒲圣南紧紧攥着牢门冰冷的铁栏杆，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知道女孩们在学英语的没有别人，工头也不知道。
所以，是翠翠告的官！
蒲圣南脑子里一闪而过前天晚上翠翠、小兰和阿禾坐在她面前一边掰手指头一边背英语数字的画面，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姑娘。”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是那位妇人。
“谢谢您……”蒲圣南就着她的手跌跌撞撞站起来，“怎么称呼您？”
“不用谢，叫我梁夫人就好。我是在城中开小酒馆的。”
蒲圣南无力地点点头，呆呆地靠着牢门。
“看你这样子，”梁夫人温和地问，“是那姑娘向衙门诬陷了你？”
“对，”蒲圣南低着头，“为什么是我身边的朋友……”
“人心总是说变就变的。”梁夫人笑了笑，“况且瘟疫人人都怕，尤其这次还与蛮夷扯上了关系。沿海地区的寻常百姓，一辈子见不到外人，历来把跨海而来的东西，都看作招灾引祸的不祥之物。恐怕那姑娘因为迷信，觉得你把蛮夷的瘟疫招了过来吧。”
蒲圣南心里一震。
是啊，她这个现代人，是清楚外贸的好处，知道和外国通商能赚钱、让国家更发达，但她没从宁朝人的角度想过。
这是闭塞守旧、迷信深重的时代，因为农耕文明，这里的祖祖辈辈肯定是害怕一切陌生事物的。
学英语再加上异邦人的瘟病，对现代人来说再平常不过，但放在宁朝，势必会让人们联想到巫蛊之术！
“可是，”蒲圣南懊恼地说，“我和翠翠前两日还有说有笑的，她也很愿意了解蛮夷之事，完全没有抗拒之心……”
“翠翠？”梁夫人心一动，“我说那孩子怎么看着眼熟呢。”
“您认识翠翠？”蒲圣南屏住呼吸。
“如果真是我十年前遇见的那孩子，怕蛮夷倒也正常。”
“您说，”蒲圣南焦急地扶着梁夫人坐下来，“十年前发生过什么？”
————
十年前。
“快再拿几个木桶来！”
“呕——呃！”
“快给他拍拍后背！不然会窒息而亡的！”
梁夫人戴着一块面罩，抱着一沓用开水煮过消好毒的布，走进草棚。
旁边有几个人拖着一具已经断气的尸体，从她旁边走了过去。梁夫人低头屏住呼吸，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这几日，海滩上喷射的呕吐和腹泻声、撕心裂肺的咳喘、痛苦的叫喊不绝于耳，让人听得胆战心惊。
发病的人们短短两日就瘦成了树枝，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在床上整日发热昏迷。
来治病的郎中们只好在他们的床板上凿了一个洞，让失去控制的排泄物从洞中喷射到木桶里。每个人的床边也都放了一个桶，承接源源不断的呕吐物。
“多谢，”一位郎中从梁夫人手里接过消毒过的布，“唉，要是能三天前就意识到瘟疫的苗头，把病患隔绝起来，怎么会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啊……”
“可惜那艘船上的人，说的都不知是哪里的话，长相也和咱们大相径庭，我们不知道他们生病了。”梁夫人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半昏半醒的妇人颤颤巍巍地坐起来，“就是这群蛮夷……带来的瘟疫！先是我夫君死了，然后是我女儿，这群可怕的蛮夷，是来害我们的！”
“死了多少人了？”梁夫人拉紧了自己的面罩。
“少说有一百人。”郎中沉声说，“每天新送来的病人也数不清。”
那妇人旁边的一个老婆婆听到这句话，凹陷的眼眶也流出来两行清泪，“蛮夷……造孽啊……”
“造孽啊！”又有一个人喊起来，“就该让这群蛮夷死光，滚出中原！”
“孽种，滚出中原！”
“造孽啊！”
“蛮夷就是灾祸！灾祸！”
屋里此起彼伏地有人喊起来，伴随着几声喷射的呕吐声。
郎中扶起旁边的病人侧身往木桶里吐酸水，转头说，“梁夫人，你快些出去吧，免得被传染。”
梁夫人闭了闭眼，不忍心再看下去，走出了草棚。
海滩上有一团火熊熊地燃烧着，在沉默的深海面前显得格外鲜活热烈。
梁夫人远远地看到那群人把一具尸体丢进去，然后迅速避开。
火星四溅，很快把生命和病毒都烧成了灰烬，一缕缕向天空中飞去。
然后又扔进去一具。又扔进去一具。
梁夫人擦了擦眼泪，转头往消毒煮布的草棚走去。她没走两步，差点被地上的一团东西绊倒。
那团东西一动不动，梁夫人以为是具尸体。但那东西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原来是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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