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案件不简单,官府派遣过来的人不少,十几个黑衣的男子肃然围在安榴花院口。
“凶犯使用的凶器不同于刀、剑,下手快狠准,没有丝毫迟疑,因此尸体被剥下的皮非常完整,甚至可以直接用针缝补。”
领头的黑衣男子起身,擦了擦额头的热汗,表情严肃。
“我个人猜测,凶手并非是魔,大部分魔物心性残忍,将凡人折磨致死的案例数不胜数,只不过,他们嫌少会做剥皮碎骨这样麻烦的事。”
村长在一旁点头:“麻烦钟大人了。”
这时,乌压压的人群纷纷向外扩散,挪出条道。
只见一青衫女子款款而来。
“苏姑娘,你觉得如何?”
钟宇后退两步,做了个“请”的姿势,语气中带了几分尊敬:
见钟宇这般谦卑姿态,村长不由暗暗瞠目,钟宇的地位可不低,是县令的近来收下的心腹,究竟是何等女子,能让钟宇低头。
他不由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女子。
柳叶眉,瓜子脸,瞧着温婉动人,说话轻声细语。
“沐雨区区一介药修,哪懂得寻凶探案这类的大事,大人太看得起我了。”
苏沐雨用绣帕捂着口鼻,咳了两声。
眼波流转间,目光淡淡地扫向别处,荷花村风景宜人,百花盛开,就连尸体的旁出,也开出一片浅紫色的野花丛。
此花名为素汐花,是村里小径旁常见的野花,生命力旺盛,不过常被村民连同野草拔了去。
这户人家倒是个有趣的,院口干干净净,旁的野草除掉,只留下了这一地的素汐。
“大人,查出尸体的身份了!此人名叫王雄,四年前和他娘一起,搬到了兰山村,靠打猎维持生计,据兰山村的村民说,王雄此人心术不正,和不少村民有过摩擦。”
村长抚着胡须的手一顿:“兰山村?离我们这远着呢,就是没日没夜的驱马,也得个三、四天。”
“最奇怪的是,他娘说王雄在两日前出门,到现在仍未归。”
钟宇眉头紧锁:“两日……王雄竟是昨日便遭毒手,可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一天之内抵达荷花村!。”
苏沐雨凝视着越墙的榴花枝头,轻轻地附和:
“因此,要么是他借助了法器,要么,是有人趁他打猎时杀害他,再将他的尸体搬运到这里。”
钟宇叹了口气:“若真有修仙之人或魔物参与,那这案子就复杂了,也不知道该从何处查起。”
“怎么会呢?钟大人,”苏沐雨扭头一笑,宛若池中粉荷,声音依旧轻柔,“源头,不是很明显吗?”
她展袖,点了点墙角处的榴花。
“安榴花……安姑娘,在下钟宇,奉县令之命到此追查命案,劳烦姑娘据实回答我几个问题。”
面前的姑娘唇红齿白,杏眼圆睁,脸蛋水灵灵肤色白皙,只不过眼下的两片乌青,冲淡了几分鲜活气色。
任谁门口突然出现三堆尸块,都不会好受。
钟宇看着这张脸,便忍不住想象她笑起来的模样。
若非村长提前告知,他绝对想不到,面前的妙龄女子竟然是成过婚,生过孩子的妇人了。
钟宇收回打量的眼光,开口问:
“遇害之人,名叫王雄,安姑娘,你可有印象?”
姑娘呆楞了几秒,倏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皱:“记得,原来是他,他曾经杀了我的猫。”
杀猫?
钟宇点头,吩咐旁人记下。
“除此之外,他还做过别的吗?”
“没有。”
安榴花正襟危坐,气色实在不好。
“大人,凶犯不是我,我和他王雄之间确实有过过节,但一只猫而已,我再生气,也不至于杀人。”
后面钟宇依次问了她的来历,过往,安榴花照搬之前的话术,一字不改,九州那么大,任他去查好了,何况就是查到了发现是假的也没关系,大不了她摊牌。
嗯对,我就是捅了你们视作神明的圣子八十一的女人,蛇蝎心肠,心狠手辣。
安榴花有这个撒谎的底气,还是因为,人确实不是她杀的。
“你觉得凶犯会是谁?”
横插来一道柔软如微风的声音,苏沐雨挑起眼眸,定定地瞧了她一眼。
也没想到她问得这般直接,安榴花差点咬破舌头,刚才演戏留在眼角的泪半掉不掉。
气氛一阵诡异,捏着衣袖的指尖紧了紧,安榴花摇头。
“我不知道。”
把人送走,安榴花舀了瓢清水,扑了扑脸,鬓角凝了几滴水珠,惹得这张脸越发苍白。
她在想什么呢?
思绪混乱间,她自顾自舀了一桶清水,院门口的尸体大抵是被官府的人带走了,留在原地的是干涸的血渍,土壤吸水,得清理干净。
走出去两三步,安榴花又返回来,拿了铲子。
是她糊涂了,把旧的铲了换新土不就好了,何必用水去洗。
话说如此,安榴花仍是将木桶一起提了出去。
清风徐徐,安榴花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有一女子站在那块褐色的土地旁边,她和钟宇不同,不看血案现场,反而将目光投向了墙角的榴花枝。
安榴花后退半步,眉头紧皱起来。
苏沐雨。
她心里暗自念了一遍。
……讨厌的女人。
安榴花一直知道她的名字,但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四年前。
白入音的青梅竹马,亦是他选择拯救的那个人。
安榴花的谎半真半假,她的孩子死了不假,二选一这种狗血的情节是真的,丈夫最后选择了别的女人,安榴花没法自欺欺人,这也是真的。
她挤不出半点笑意,沉着脸:
“还有什么事?”
苏沐雨仿佛看不见她的冷漠,宽袖掩住半张脸,露出双含春带水的眸,轻声道:
“安姑娘放心,我并非为刁难你而来,听村长说,姑娘开了家糕点铺,在荷花村小有名气,我想买些,不知安姑娘可愿意?”
她眉眼含笑,看不出半分恶意。
安榴花对苏沐雨的了解不深,她印象深刻,纠缠白入音的某一日,看见温柔的少年为一青衫少女掸掉了鬓上的绿叶。
气氛和谐,往日一见她来就受惊飞走的鸟雀,此时围着两人叽叽喳喳打转。
两人没有发现她,安榴花隐在角落,心绪不宁,忍不住朝他们投个石子。
那时候的她没有资格打扰,愤恨的,嫉妒的。
成婚几年后,她怀上了孩子,转角又碰巧撞见了相似的画面,只不过掸掉绿叶的成了姑娘,而站在原地未动似在发愣的是她丈夫。
两人虽位置互换,但仍是那样的般配。
安榴花淡淡地挪开眼,抚了抚隆起的肚,悄然离开。
到现在,她或许释怀了,却也无法对苏沐雨笑脸相迎。
“半斤桂花糕三十文钱,一斤六十文钱,半斤起卖,你要多少?”
安榴花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苏沐雨:“好,那定下半斤,明日我来铺子里找你。”
安榴花突然伸出一只手,掌心三条纹路,指节纤细有力,皮肤白,薄薄一层,底下浮着淡淡的青筋。
细细打量了一会,苏沐雨蹙起眉头,似不太情愿的伸出一只手。
将要按上去时,却听安榴花冷冷提醒道:
“给钱。”
苏沐雨:“钱?”
“买卖要收定金的,懂不懂规矩?”
“……原来如此,是我的疏忽。”
她手收得快,慢悠悠取下荷包,取出一块灵石,放在安榴花手上。
抬眸时,眼底藏着一点淡淡的轻慢:
“安姑娘,我这只有灵石,麻烦你找钱了。”
安榴花想都没想把灵石甩她手上,“连铜钱都没有,你吃空气去吧。”
说完,再没看她脸色,把门摔得砰砰响。
但她没想到,第二日,苏沐雨又来了。
在她的铺子前,白皙的手指依旧缓缓打开荷包,取出铜钱,每一枚新得发亮。
她的荷包上还绣着了花,半白半粉,安榴花多看了几眼。
这几眼让苏沐雨的表情顿了顿,捏着荷包,没有急着收回去,反倒往安榴花跟前凑近了些,缝里露出几块白里透亮的灵石。
安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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