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脑海里那道深刻烙印的剪影与树下那道颀长伟岸的身影重合，满腹思念一瞬间倾泻而出，以至于姜朝看到他的第一眼，便不自觉唤出了那声她前世从生至死都不曾唤过的称呼。
这是她的声音，也是那抹即将消散的灵魂的声音。唤声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几秒。
那人身着墨绿衣袍，白玉发簪，站在潋滟盛开的海棠花下。纵然面色些许苍白，风华英姿不减。
他挑挑拣拣从花丛中折下一枝海棠，缓步走来。
那一瞬，不知是因根深蒂固的身体记忆，还是被他眸中的亲切所迷醉，姜朝没有闪避。
花轻轻落在她鬓角，长睫似蝴蝶羽翅般轻轻颤动，细碎的日光拂过秀鼻红唇，花香缭绕。一时之间，竟不知人与花儿孰娇。
“真不愧是我女儿，能文能武还貌美如花哈哈哈哈！”姜尚远看着看着便满意地大笑了起来，上手捏了捏姜朝的鼻尖。
姜朝条件反射一动，眼睛瞬间瞪圆：“………………！”
“怪不得连一丹封神的夜主大人都抢着要收我家闺女当徒弟呢。”
姜尚远笑声爽朗，又捏了捏她的脸颊，随即掏出一个青梨，哄小孩似的道：“昭昭，你还喜欢吃梨吗？”
姜朝摸了摸脸颊和鼻子，不动声色退了半寸，看见递到眼前的青梨，目光轻轻顿住：那梨子明显是刚洗过的，上面还沾着明亮的水珠。
“喜欢……”是姜昭的声音。
顿了顿，姜朝伸手接过，抬眸，露出一抹笑颜，也道：“喜欢。”
话落，看了手中青梨一眼，又轻声开口，问道：“你伤势怎么样了？”
“闺女担心爹爹呢哈哈。没什么大碍，不用担心，只需多修养几日就好。”姜尚远眸光深邃，粗犷豪气的嗓音说出话来却也是温柔的，“不是故意瞒你，你还小，爹爹害怕你知道后难受，想着等好了再去见你。”
“没想到，我们的昭昭已经长大了。不仅拜了仙尊为师，还帮我们宗门除了叛徒。”他摸了摸姜朝的头，笑了笑。“别站在这里了，进屋说话，小白和小九注意一点，弄伤了叶子就留下来打扫完院子再走啊。”
姜九遇撇撇嘴：“又是这招，师父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啊，找人给你打扫院子还这么多借口。”三步并作两步踩着一地落叶跟着进了屋子。
“哟，小九果然也是长大了啊，都敢抱怨师父了。小白，你给为师评评理，你说说这该罚他抄多少遍宗规才好。”
姜心白面对师父也是铁面无私，丝毫不留情：“一人一百遍。”
“……”姜尚远哼笑了一声，瞬间变了阵营，“小白你这罚人的毛病不好，得改。”
姜朝旁观着他们的谈话，摸了摸鬓边的海棠花，最后还是没摘下，跟着走进去。
屋内，几人落座在窗边的檀木桌案前。姜九遇熟练地开始温杯分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雾缭绕在他精致眉眼间，竟有了几分浊世佳公子的神韵。
“小九泡茶的水平可与你师尊我一较高下了。”姜尚远闻了闻茶香便笑了，丝毫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姜九遇登时神气十足地哼了一声。
姜尚远好笑地摇了摇头，饮尽了杯中茶水，突然凑到姜朝面前：“昭昭今天话好少，悄悄跟爹爹说，是不是你师兄又罚你抄宗规了哈哈。”
姜朝条件反射后仰半寸，忘记了该如何回应。
姜尚远也没再继续追问，瞥了眼旁边从进来时就板着脸的姜心白，重新坐正一本正经道：“昭昭啊，小白说你要去宗门大比，怎么想去参加那个？”
姜心白与姜九遇也一齐看过来。
姜朝放下青瓷杯，看着对面三双带着担忧和温情的目光，想了想，还是要解释一番：“宗门大比天骄如星，是这修仙界角逐盛名的皇家猎场，而我不想仅仅只做局外人。”
“况且，此次大比奖励是天一城灵脉开采权，你难道不想要吗？我倒是想去争一争。”
“……啊哈哈哈好好，我们昭昭有大志向。”姜尚远宠溺一笑，“既然如此，那就去吧。要是累了，或是不想比不想争了，就回来，爹爹永远在家里等你。”
“师父！”姜心白眉心紧皱，“大比危险重重，怎么能让小师妹去呢？”
姜九遇左看看右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姜朝也微微惊了一瞬：没想到这人竟同意得这么爽快。
姜尚远已盘腿坐好，阖上眼眸，开始赶人：“小白小九，记得去给我扫完院子再走。”
“不许用灵力，不许用符箓。”
姜九遇一下子蔫了：“知道啦。”
姜心白还看着姜尚远，欲言又止，僵持半晌，最后还是起了身。
“我也走了。”姜朝低声说完这句话，却并未得到什么回应。看着他那张带着病容的脸，指尖蜷了蜷，片刻后，轻手将一个白色瓷瓶放在茶桌上，“这是……师父炼制的回春丹，对于治疗内伤很有帮助。”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
一只脚踏过门槛的时候，屋内那道温声忽地又响起，就像打坐的得道高僧一般，道：“昭昭，莫要忘了来路。”
姜朝脚步一顿，不由回头望向他。
洞开的大门前，阳光穿檐而过，扫过眼角耳鬓，泼了半身金光。
脑海中那抹虚弱的灵魂同样回头望去。
悲伤、痛苦与留恋同一时间自跳动的心脏传到四肢百骸，不知是那小姑娘的还是她的。
亦或者，从此刻开始，便是她们两个人的。
她能感知到，那抹虚弱的灵魂已经开始渐渐融进光里。声音难以发出，唯有回忆汹涌而来：
其实她这一生见到爹爹的次数并不很多。
因为爹爹不知为何深受重伤，总是需要闭关疗伤，出关的时间很短。这座院落便是他为自己建的闭关地，自她出生之日起，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可每次见到爹爹，她都能感受到那如山如海般的爱。
“夜渡。”
那抹灵魂只剩零星，姜朝却仿佛自心灵听到了她最后的呐喊，有如黄钟大吕，震耳欲聋。
“你替我活下去吧。”
姜朝眸光闪了闪。
脑海中那抹灵魂的声音已经很弱了。纵然她有青光在身，却也救不回已死之人。那抹灵魂的声音好似染了笑，也好似染了难言的悲。
小院寂静，虫声不再，唯有满院姹紫嫣红、亭台楼阁，在灼热日光下热烈得吓人。
前面姜九遇姜心白等着她，挥着手招呼道：“小师妹，走了。”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小师妹正在消失。
姜朝回过神来，一步一步走出这花团锦簇的院落。明亮的阳光落在她眼角眉梢，却照不透她漆黑的眸：“……对不起，唯独这件事我不能。”
“我无法永远成为你，永远待在这个世界。我弟弟只有我一个，我也只剩他一个。”
她只能道：“我会帮你复仇。”
那抹灵魂终究还是散了，融进了落云宗的每一束阳光里。
姜朝终于再也走不下去，两只脚僵在原地。
“小师妹？”
廊上紫藤花随风摇曳，花香四溢，姜心白和姜九遇停在走廊里一齐看着她。
渐渐地，姜心白眼眸愈来愈深，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在姜九遇刚刚要走过来时，他倏地道：“三师弟，你去帮师父清扫院子。”
“啊？”姜九遇一脸懵，姜心白又催促道，“快去。”姜九遇这才不情愿地“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直到他走到走廊尽头不见人影，姜心白这才收回视线，深吸一口气，提步走来。
“小师妹，”他声音很轻很轻，姜朝却察觉到那其中异常的凝重以及……颤抖。
“师兄问你一个问题，……”
姜朝无声看着他。
“你……”姜心白攥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话语在咽喉里滚了千万遍，才随着颤抖的气音出口，
“前日，烈云野在演武场所说的，他……害了你的那些话，”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最后一句，
“那是真的吗？”
姜朝眸光颤了颤，沉默片刻，刚要开口，却在触及他眼里不知何时出现的泪光时，又哑然失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姜心白却已然明白。面色陡然苍白，闪烁着泪光的眼里刹那间冒出汹涌的杀意，杀意之下又是无尽的懊悔与心疼，好半晌后，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在怀里：
“对不起。小师妹，是大师兄的错，大师兄没护好你。”
姜朝身体僵着，双手悬在半空，半晌后，试探性安抚似的拍向姜心白的肩膀。刚要拍上的时候，姜心白先一步松开，退开了半步距离。
姜朝迅速收回双手。
姜心白缓了片刻，随即郑重道：“小师妹，你放心，师兄不会放过他，你受的苦，我会让他千百倍还回来。”
“可是，小师妹，宗门大比绝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听师兄的话，就在旁边看着，让师兄师姐去帮你，好不好？”
姜朝眉眼一沉：“不好。”
“我要自己报。”
姜心白双目沉郁，静静望着站在比武台正中央的小师妹。她褪去了昨日长廊下那股令人心颤的冷意，却也并没有恢复往日的朝华灿烂，反倒像是一柄未出鞘的利刃。
尤其是站在演武场，站在比武台之上的时候。
姜九遇忽地感叹了一句：“小师妹这样还真的怪让人不习惯的。”
姜心白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继续看向比武台上静默的姜朝，沉声道：“若这一战败，小师妹便还是只用做无忧无虑的小师妹。”不用踏入修仙界、宗盟那样一个深坑。
鼓声震然响起，比武台正中央，姜朝抬起眼眸，扫了一眼台下众人，随即视线跟着踏上台阶那人的步伐一点点移向正前方。
她今日着一身黑色圆领劲装，腰坠棕黄储物袋，头上天青色发带迎风飞扬。持剑立于石台中央，便好似泼墨挥就的野中寒梅，鲜活生动地绽放开来，背后殿宇楼阁青山绿树蓝天白云都成了陪衬。
三声鼓响之后，抬剑直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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