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的人是一个姓蔡的公公,原先一直在司衣局做事,去年突然升为内宫总管,并在废后一事上“功勋卓著”,办事利落,深得皇帝信赖,可谓是如今宫里的大红人。
“山高水远,有劳公公亲自来这一趟。”受过礼谢过恩后,二人寒暄着请蔡公公入府内喝茶,蔡公公却一甩拂尘,干瘪的脸皮夹出一个笑来,道:“多谢世子与夫人好意,只是咱家在慕州还有别的事要办,就不多叨扰了。”说罢,他着意盯着师冉月,略微突出的眼球好似猪笼草的捕食口:“毕竟云和公主与平承郡主还有师家的另两位夫人也在慕州,咱家也得去拜访一遭,顺便告知逢州太守师晟被革职、师晟、师穆、师霖、师骁流放西南充军的旨意啊。”
师冉月愣在原地,眼神死死盯着蔡公公似乎又作揖说了些什么,一直到转身出了楚王府,才觉得身体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抽走,眼前花白一片,蓦然倒了下去。端木玄眼疾手快接住师冉月,匆忙抱着她先回了房内请了府医。
烟水闻得寒峦告知,匆匆自别苑返回,径直去了内院新房,却不料端木玄并不在此处。“夫人身体如何?”
“没什么大碍,就是昨夜未休息好,又闻噩耗,骤然惊惧才晕了过去。府医开了镇静安神的药。”合月道。
“世子在何处?”
“在书房。您不必去找他了,世子让属下给您带话,计划提前到今晚。”
烟水眉眼一沉,眼神掠过躺在塌上昏睡的师冉月,声音冷淡平静:“知道了。”
被议论“冲喜”的楚王世子夫人师冉月嫁进王府次日晚,楚王端木横病逝。蔡公公还未走出慕州城,就被礼部批的端木玄继楚王位的诏书砸的又来楚王府当了一次差。
“王爷,节哀啊。”
端木玄道:“王府还忙着准备丧仪,里面也是一团乱,就不请公公喝茶了。”
蔡公公笑了笑,摆手道:“听闻世子夫人——哦,楚王妃抱恙,还望王妃早日康复啊。不过咱家也听说这外头不少人讲王妃命硬,王爷您也得小心啊。”
端木玄神情不变,只请人送客。等蔡公公和他的手下离了视线,烟水上前道:“城中的确有关于王妃的流言。”
“都处理了。”端木玄转身往回走,“蔡德也用不上了,不用让他回京了。”他走到灵棚,看着里面摆放的准备已久的棺木,从近黛手中接过线香点燃,径直插在了香炉中。殷嫣称病留在了别苑,端木缡被他直接送到了颍川。端木暄方才匆匆上了香,也未留下守灵,倒是小端木城跪在一旁的蒲团上摇摇晃晃得快要睡着。
“叫——林侧妃来,把孩子抱回去。对外宣称,谨遵老王爷遗书,丧仪一切从简,尽快出丧。”
“是。”
师冉月一觉醒来,头还有些晕,听着音儿汇报这短短一日发生的事还有些愣怔。“王妃,灵棚已经搭好了。王爷的意思是后日便下葬,也不要城中其他人家设路祭和粥棚。大公子昨晚去守了半夜灵,王爷见了也说不必守了。”
师冉月嗓音有些哑,像是喉咙被石头碾过,她接过茶水润了润,轻叹一声:“我知道了。师家怎么样了?”
“大夫人和二夫人都没什么事,三夫人知道后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听尧儿说是睡着了。四夫人还有身孕,听了消息直接晕倒了,不过请人去看过了,没有大碍。不过大夫人要去一趟卿州,老爷他们流放会路过卿州,夫人们整理些衣物之类给他们送过去。”
如今正是夜里,子时刚过,外面还是黑压压一片暗沉。前日成亲的满府红灯红绸已经被换成了白绢白纸,看得人心冷。层层的白仿佛包裹在她心上,裹紧、压塑,带着夏夜潮湿沉闷的露水气息,一点一点掩埋了心脏的生气。师冉月伸出手去,点了点音儿眼下的乌青,道:“快去睡会儿罢,忙了好些日子了。”
“我没事儿,姑娘,倒是你现在脸色还在发白,还是再歇会儿吧,早上起来可有的忙。”
“才睡了这么久,我哪里能睡着。你去睡吧,我看会儿书,兴许就睡着了。”
却是就此独坐到天明。
次日一早,师冉月自己收拾得板正,换上银簪白花,穿上丧服,虽心里不免有些胆怯,面上却是平和镇定,不怒自威,又是拿着钥匙的正经王妃,拿着托大拿乔的冯落池杀鸡儆猴之后,王府下人们无不信服畏惧,老王爷的丧仪也在她的主持下井井有条。
端木横下葬后,撤去白饰,楚王府才像是正式交到了端木玄与师冉月手里。
“你嫁进来之后,这事儿就一个接一个的,咱们二人也未曾这么坐下来说说话。”王府众人还在戴孝,师冉月穿了身苍葭绿的衣裳,挽起的发髻上只插了两只银簪。林绵也只穿着鱼师青的衣裙,内搭赭石的内衬,发髻低挽,插着银篦,倒像是平白给自己添了十岁。
不远处端木城与几个小厮一道玩着蹴鞠,师冉月叫人摆了茶具,自己点茶玩儿,道:“是了,要是说实在的,咱们二人上次这么说话还是在京城的时候,一晃竟都这么些年了。”
“如今王爷也不常在府中,更不常来后院,这王府人也简单了,又是由你管着,我也敢带着城儿这么满府满院转转,不然谁晓得那起子人都各存了什么心思。”
师冉月的确处理了不少老人。若非这么一清理,连合月都不晓得这王府里纵然唐珞和辛阮英都已故去多年,连同殷嫣的仆从还各成一派,明争暗斗瓜分了不少利益,甚至与前院门客幕僚藕断丝连。“不光是老王妃给王爷房里塞人,外面慕州城那些世族女也各个想做世子夫人,我也就罢了,城儿自然就是他们的眼中钉了。”
不过师冉月也好奇端木玄那么严谨的人,明知道庶长子的存在会不利于他的姻缘婚配,怎么会容许林绵在正房夫人进门前有了端木城。她试探着问过林绵一回,林绵只笑而不语,她便也懒得追根究底。
这次咬盏很成功,师冉月松了一口气,笑道:“王爷得守孝三年,这后院正经还能清净不少日子。”
“是呀。”林绵摇着扇子,看着端木城笑得从容满足,“慕州城山高水远,日子若这么过下去,也当真不错。”
师冉月心里不似林绵那般平和。端木横下葬后,王府正常运转,她也培养了不少自己的亲信,的确没什么好忧虑的。但师家如今却岌岌可危。虽说师晟把私兵调去一路暗中护送他们的安全,但到了充军处,上面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便也不好运作。虽说有端木玄的势力在朝中军中都打点着,可她们还是担心一不小心兄弟四人就会落得和岳炳李既他们一样的下场。
“甚至子持他们还不如我姐夫呢。”端木萌想哭又哭不出来,心里一股气儿拧着没出使,“我姐夫和屏南侯他们那是领旨带兵,那是将军,死了还有个身后名;他们这是充军的兵卒,死都不知道骨灰在哪儿。”
林绵闻说了,却有些不以为意:“恰是这般,上面反倒还不好发作。岳家大哥与屏南侯兄弟是‘牺牲’,做好身后事,便没人能诟病。师家既然没有连女眷一同处置,那就不是致死的大罪,何况你二哥三哥还是驸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就没办法轻易处置他们。今上还是爱面子的。”
师冉月叹气:“做君主的没有不爱面子的,只是一旦他觉得威胁到了他的权力,那皇权和面子二中取一,想也是先顾着皇权再弥补面子。坐在那个位子上粉饰太平何其容易。”
不过脱离了最初的慌乱,日子还是照常过着。师家如今可谓是人丁兴旺,一点不是当年师道旷一脸沉痛地看着盼了好久才得来的独苗苗师焕仿佛要绝后的样子了。大道二年时,萧晨请了萧氏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叔父来教导师焕、师婷欢和师景安,年纪小的师迟和师莞安则偶尔旁听,由萧晨和端木婉亲自负责开蒙,有时也会劳动岳诗韫出来监督两个小家伙练字。师玘、师言和师琦还在路走不太明白、话也说不利索的阶段,满院闯祸,平均地闹腾着师家上下所有人。尤其师言,不爱说话,带头捣乱却是一个顶两个,简直是幼年端木萌和师霖的结合后升华版。师玘一般看热闹,师琦则是自己不敢闯祸全被师言怂恿。
再加上去年年末出生的师骁与张雁的女儿师幼芷,妯娌四人光是在孩子身上费心思,偶尔兼顾下自己,竟也没什么功夫太担心远在西南的夫君。
皇帝自从得知楚王病逝的消息后便开始不太关心前朝之事,一门心思招来太医为自己看诊,想着如何能延年益寿,甚至也开始寻求曾为太子时唾弃不已的仙方妙药。史自兴虽专权秉政,想要对“旧党”斩草除根,可生杀大权到底还在皇帝手中,皇帝一日不理朝政,他奏请查抄之事便一日得不到批复,久而久之便也不专心此事,只做收权敛财的行当了。
师冉月更是清闲。端木玄一门心思扑在他的宏图伟业上,于是后院格外安静稳定。她每日算算账,四处巡查一番,偶尔到别苑看看精神有些不正常的殷嫣,再督促督促和师焕一起听学的端木城,隔三差五回师宅与嫂子们闲话,再不就是与慕州城内的夫人、少夫人们走动走动,忙而不累,单调却也省的忧虑。原本大道三年末想着孝期快结束,琢磨着是否要给端木玄填个侧妃或是纳两个小妾,结果老王妃殷嫣在疯癫了两年多后终于一命呜呼,王府孝期再次叠加。
端木玄知道了此事,很是无奈,但看着师冉月对着柜子里新选的新鲜颜色的衣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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