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自入秋时染了风寒,咳疾一直未愈,怕影响焕哥儿准备科考,托我将安居堂收拾出来给他住。”
再度回京后,师霖袭了爵位,端木萌便是正儿八经的阳曲侯夫人,萧晨便逐步脱手了掌家之权,称应当由侯府主母主持中馈。师穆袭爵时萧晨本也有意让权给端木婉,然而彼时端木婉乐天派一般追求逍遥快活及时行乐,只答应帮忙,却不肯全权接手,找萧晨撒娇耍赖好几回,此事便也不了了之。后来又横生变故,便也就此搁置下来。
师家从前好几代单传,没有分家的旧例,长房与二房又都只剩孤儿寡母,子女也皆未成年,因此众人在一起商议了,还是原来一大家子一起住着。
“也好,安居堂本就是大哥从前备考时的住处。”
端木萌却皱眉道:“只是史自兴来抄家之后,安居堂只简单收拾了下残局,都没什么布置。周围又是祠堂树林之类的,焕哥儿还小,叫他一个人住进去苦读恐怕不适应。何况就是真为了准备科举也不至于这般吃苦——你莫要拿外头什么贫寒子弟做对比。”
师霖眼看她越说越气,一遍好笑她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边赔笑道:“怎会。先把留源轩东厢收拾出来叫焕哥儿住着,我再找人仔细收拾安居堂便是了。”
留容轩院里种的是月季和垂丝海棠,西厢南窗下是西府海棠,西窗下是玉兰和迎春,东厢外也是木瓜海棠,到了冬日里无端显得落寞寂静,但被师婷欢带着人修剪一番后反倒显得干净整洁起来,倒也免了端木萌近日来处理各种事务的满心烦乱。
师霖在府外装的人模狗样,实际上也累得要死,少时花天酒地到处应酬,只怕认识全京的王孙公子还算不够,得与全天下的人都认作兄弟才好,如今却恍然惊觉能毫无顾忌信赖的也就师骁一个,只恐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就又要致使全家遭祸,因此只好步步为营。但每每回家见儿女与一帮侄子侄女大呼小叫上蹿下跳,他倒不觉得厌烦,只觉得有趣,然而最最有趣的还是看见端木萌也忙得焦头烂额。
端木萌对此都懒得回怼什么。从前萧晨掌家她不过帮着打下手,都是萧晨告诉她做什么她就去做,轮到她来主持中馈才发觉原来需要她安排、指挥、经手、决策。“小六真是个走运的,当年她接手王府的时候那个叫烟水的都给她打理得板板正正的,音儿与合月也得力。唉,楚王府也是人口简单,不像咱们这一大家子。”
师霖轻笑:“等着吧,她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明年放榜之后就要选秀了。”
端木萌瞬间警觉:“小六能应付得来?不行,过几日我要进宫一趟。”
“别急嘛。今上又不是武宗,后宫再怎么争抢也入不了他的眼,便也没有争抢的必要。”
“你一个男子自然不懂,宫里的弯弯绕绕哪是这么简单就能说明白的。就算今上无心女色也有的是可争抢的东西。女子付着一辈子不复再见父母家人、失去自由的代价进那无趣无聊的牢笼里去,自然要为自己的族人和孩子谋得利益。前朝兴许斗不过师家,那宫中要是没了个皇后,是今上会为了小六空悬后位还是你师霖还有个妹妹能送进宫去?”少年时一幕幕模糊的回忆渗着冷风钻进脑中,端木萌突然有些胆颤心寒。
师霖搂住她的肩轻轻抚摸,一点一点把她抱进怀里,轻声道:“别害怕,不好的事都不会再发生了,我保证。”
端木萌强忍着情绪,一张脸全埋在师霖怀里,却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她得知昭献皇后的死讯太过滞后,滞后得她已经提前把眼泪流完,默默收敛心情接受了无可奈何的事实。那座皇宫保存着她无法无天受尽宠爱的童年,也改变了人心,埋葬着她至亲的灵魂。甚至回首看去,连她光鲜亮丽的童年里也藏着阴暗血腥,如同夜里枝头啼鸣的杜鹃字字泣血:早夭的兄弟姐妹,死状凄惨的平卿贵妃,无缘无故失踪的宫女嬷嬷......
人心可畏。师霖感觉到端木萌的后怕,却更多的在担忧未来。师家私兵可助端木玄夺天下,自然也可以从他手中夺走,这个道理端木玄也不会不明白。围城逼宫后,凡跟随端木玄的都受了封赏,然而手中有兵权的二位长公主的驸马皆被换兵,仍远戍边疆。安王也被收了虎符调换封地,唯独对师家无所措施,倒叫师霖提心吊胆。
厢房里孩子们的吵闹声逐渐安静,灯一盏一盏熄灭,无穷无尽的黑暗像天穹倾倒下来的黏稠的墨汁,连着滞涩了控制世界的牵丝线。墨顺着丝线缓慢流淌,落在终处即是洪流。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新年,一切百废待兴。
自那日谈话后,师冉月便总是试图让端木玄清楚,就算他当真贤能,国朝也不需要一位中兴之君,而是勉强维持便算是成功的君主。这不是休养生息一切勃然待发的时代,而是疲惫不堪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变革才能迎来新生的时代。
“端木家的天下也不需要你来守,何须为此费尽心思?”
端木玄却盯着她道:“皇后以为,朕与皇后便应当从此混吃等死了吗?”
师冉月哑声。
端木玄缓和了一点表情,示意合月扶着她坐下。清和殿的宫女薄枝端上来一碗酸枣麦茶和特意为师皇后备的茉莉蜜茶,递到了师冉月面前后便退下。端木玄给了岑嘱全一个眼神,示意无关人等都退出殿外,才沉声缓缓道:“我晓得你自从少时就觉得这世道无药可救,你的人生也全屏旁人安排无所指望,只是原先在王府时你还总是给自己找些事做,怎么如今这般颓废?你自小在京中长大,又常进宫,我以为你会适应得好些。”
相比之下徐聆雨便似是不大习惯,有些崩溃,如今借着端木含病了,自己也闭门不出拒不见人。师冉月好心说着叫太医去看了几回,吃着些汤药,这才肯慢慢出门走走,与林绵和师冉月说些话。
师冉月抽了抽嘴角,僵硬道:“宫里处处是规矩,怎好随意放肆。我如今是一国之母,是全天下女子的表率,怎好随意逾矩惹人非议。”
端木玄冷笑道:“表率?表率全天下女子都像你一般无欲无求又满心希求,把自己困住成日里冷心冷语半死不活吗?你心里可不怎么关心天下人如何,只想着别惹人非议横生麻烦罢?”
师冉月无语,起身拂袖欲走,却又回头道:“既如此,你放我出宫去吧。”
“出宫做什么?”
“出宫——我有的是事可以做。”
快要到花朝节,国朝照例要在宫中举办赏花宴,请王孙公侯和官宦人家的女眷进宫,迎拜花神、赏花祈福。另一层面,这是这些人家心照不宣的相看儿媳、敲定姻缘的地方。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甚至还可以顺便求得皇后娘娘的赐婚,因此未出阁的姑娘们往往都精心准备。
当年师吟月常热衷此类场合,自谓“于虚与委蛇中排兵布阵”,师冉月却不喜欢精心打扮自己故作端庄地当个被人打量吹捧的木偶娃娃,更何况她晓得有些人当着她面儿上各种称赞谄媚,背地里却吐槽她没有个女孩子样儿,笑话她因为跟着兄长们学骑射而有些黝黑粗糙的皮肤,因此官和言还在京城时她便拉着她去马场、去城外逃避此类应酬,官和言跟着父兄离京后,她干脆早早去京郊庄子里呆着。
今年春,师冉月为着选秀诸事烦心,本想借着休养生息的由头暂停一年赏花宴,然而朝中却有人上书,说是既然科举和选秀都照办不误,那赏花宴也不需多劳民伤财,也好昭告“新气象”。于是师冉月也只好着人操办起来。
花宴当日,师冉月与内外命妇坐在廊上赏花,看年轻姑娘们投壶作画,初春微微凉的风穿堂而过,带着花和脂粉的气息,更杂着湖水和草叶汁水的味道,倒也算怡人。
“怎么没把婷姐儿带来?”师冉月问端木萌道。今日景安、莞安和幼芷都入了宫,其余几个姑娘才三岁,留在家中倒也正常。
“别提了。”端木萌好气又好笑道:“刚出了正月,婷姐儿非要跟着她佳表姐去施粥,这本也没什么,但棠欢黏她大姐姐黏得厉害,哪怕是被抱着也非要跟着一同去,结果竟被不晓得哪个乞丐疯子吓着了,发了两日烧。”
“那也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而且与婷姐儿有什么关系呢?”
萧晨笑着接话道:“婷姐儿觉得棠欢不体恤平民百姓,拿着焕哥儿的书给棠欢念叨了半天,如今执着于领着棠欢再去施粥,或是到庄子里看农人劳作,今日就是还在庄子里没回来呢。”
端木萌道:“都是你在她小时候总跟她说些什么农人什么百姓之类的话,瞧瞧,好好的孩子都被你带坏了。”
林绵在旁道:“体恤百姓辛苦,这本也是应当,只是婷姐儿有些钻牛角尖了。不过棠欢才三岁罢?长公主竟也放心。”
“一帮人跟着,也没什么好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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