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那三个月里都发生了什么，只是当宫门再次打开时，这世界上早已没有了王川，有的只是新任首辅裴不周。
连带着原本的侍郎府也不翼而飞，孟书瑶下落不明。
是谁背叛了他，一目了然。
说着说着，王川发出了轻微的笑声，不知是笑在笑我还是在笑他。
半晌，他的笑声就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泪水把他的眼睛冲刷得清澈明亮，眼尾泛起了嫣红，一如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王川崩溃地抓住我的手腕，“你以为是我想这样的吗？你以为是我心甘情愿做那些事的吗？你知道他们在官场是怎么嘲笑我的吗？”
“当年刚刚被指派做官之后，我信心满满，笃定了自己要做出一番事业来。那些贪官不能做的，我来做。那些污吏不屑做的，我努力做。”
“可结果呢？结果是我被外放蜀州做官三年，回来之后发现自己被皇帝牢牢地盯上了。”
“他发现了我的才能，也发现了我可以成为他最好用的那把刀。”
王川扯着自己的头发，双眼通红，犹如鬼魅，“你知道他们背后说我什么吗？说我身上就带着一股子穷酸气，说我身上久久不散的那股鱼腥味儿，这些我都能忍受，我阿娘卖鱼养我，从小到大那么细心的照顾着我，为了我忍辱负重，承受了那么多痛苦，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可以忍受。”
“但我受不了的是，皇帝会拿我娘的命威胁我。”
我狠狠握拳。
“他先是把我关在监狱里饿了一周，每天就只给我一碗水，这些我还都能挺得住。直到那天，他送来了我娘的银镯子。那上面还刻着我娘少女时的闺名。我能怎么样呢？他们拿针扎我的手指，我的指甲全部脱落，脱落之后他们又会在我的手上撒上一大桶的辣椒水。那种抓心挠肝的疼，你忍受过吗？”
“他们用被浸饱了水的金纸盖在我的脸上，看着我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般挣扎求生，在我只剩一口气时揭下了那张纸，之后周而往复、不停循环，直到我的精神彻底崩溃。”
“他们用烙铁烙上我的皮肉，我能清晰地闻到自己皮肉崩裂开的声音，皮肤的纤维在你眼前一点点崩裂，而你却无能为力。”
说着，王川狠狠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上面数十个拳头那么大的烙印，看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即便是最英勇无畏的战士，面对着这么多刑罚轮番上阵，有几个人能够撑得下来呢？
“十六，我能怎么样呢？”
王川突然安静下来，眼里一片死寂，这幅茫然又无措的模样才终于和十多年前我所熟识的少年重合。
他的声音嘶哑而哀伤。
“十六，你告诉我。”
我死咬着牙关，强行咽下喉头的血腥味。
这种感觉是无法言说的痛。
他明明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他会牢牢记住家里每个人喜欢吃什么，餐桌上会尽可能照顾到大家的忌口。
我一开始来到桃花村时性情乖张，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那时候明明很怕我，却也是他主动来和我说话，还送给我了一朵枯败的、有些蔫了吧唧的小花。
他会背着腿脚不便的阿婆走过滑滑的石阶，也会把自己的粮食分给附近的老弱妇孺，被夸奖时耳尖红红地露出一个傻里傻气的笑。
我不能想象为什么他会变成了今天这副样子。
他错了吗？
他好像没错。
他只是有软肋在皇帝手里。
他只是被折磨得快疯了。
那些人把能够想到的手段都对王川用了一遍。
他的耳朵聋了一只，那些人扒了他腿上的皮，就在他们拿着银针要去捅他的眼睛时，他终于屈服了。
如果是我被人剥皮拆骨，拿铁锤敲碎膝盖时，我还能这样坦然地还坚持自己的本心吗？
老实说，我不能保证。
可是同样的，他做出这些事来我可以理解，但没法原谅。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恶毒地在想:
他还不如死了。
明明他自己也经受过那样的刑罚，但是他却依旧麻木地把这些手段也用在了其他无辜的人身上。
有刺杀皇帝的歌女，被他割断了喉咙，砍断了四肢，塞进了花瓶里。
有在书社喝多了酒无意中说了几句裴不周坏话的书生，被他挖了眼睛扒了皮扔进人贩子手里做成狗人当街乞讨，让他自生自灭。
还曾经有一位女子因容貌太过艳丽，皇帝想纳她为妃，女子不从，裴不周就把她做成了美人纸。
美人纸，顾名思义，就是以人为纸，贵族之间在如厕之后用来当做厕纸清理身体的一个小玩意，大多都是各个府中家生的婢女来做。
那些美人纸要在自己的主子如厕之后用嘴巴和舌头去清理，凡是做了美人纸的基本上都活不过一年，这样□□和精神上的双重折磨早就让他们身心俱疲了。
在翻阅那本卷宗时，我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一阵恍惚。
其实裴不周就是王川这件事，我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可我不愿意相信。
我宁愿相信他是被裴不周坑害了，也不愿意相信他就是裴不周。
我家的王川，我的弟弟是那么清风明月，干净温柔的一个人，待人温和有礼，也深知贫苦人家的难处在哪里。
他怎么能够做出这些事来呢？
在知道他做的那些事之前，我有一瞬间甚至动过想保住他的念头。
我想着，要不然去给沈行舟求求情，留他个全尸吧。
可是当我再次翻开那些卷宗，过往的罪孽一一呈现在我面前时，又一时哑然了。
说给这样的人求情，畜生都做不出来。
如果让王川活下来了，那些死去的人呢？
他们就应该活活被折辱，被杀害吗？
他不只是我认识的王川，他更是害了千万人的裴不周。
善恶到头终有报，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欠的债他必须来还，我很清楚这一点。
半晌，我拿出了一把匕首。
匕首反着淡淡的银光，他有一瞬间的慌神。
我我第一次感觉到嗓子这么疼，疼得我几乎要落下来泪来。
王川没有看我，他只是偏过头去，望着牢狱中的一角发呆。
半晌，他突然说:“十六姐姐，我想吃炒鸡心。”
我狠狠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
记得他小的时候对谁都笑，呆头呆脑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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