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预报很准,不到中午,外面下了场雨,雨打枝头,一中树林上方静了一个冬天的虫鸣,突然之间就响了一声。
高二六班教室里灯光炽白,热闹吵嚷,即使周六,一中学生也要回学校补半天课。
大部分人怨气冲天,教室里桌椅板凳哐当响着,只有一向散漫但准时的叶朝,临近上课都没见人。
作为好兄弟的夏明扬忧心忡忡,转头看前桌的方贝冉:“贝姐,我打电话也没人接。”
叶朝散漫不驯,但从不逃课,因为家里管得严。
听了他的话,方贝冉都愣了,合上唇膏,趁着老师没来,点开叶朝的聊天框开始轰炸。
方贝冉是三人组的智囊,边轰炸边问夏明扬:“你俩昨天干什么了?偷偷上网了?刚开学一个月,一会儿鹰子肯定转班,叶朝说请假了?”
“没有,他倒是跟我们约了放学去打球……”夏明扬放下手机,诚实道,“跟他哥吵架了,正气呢,嚷嚷说今天一定通宵,气死姓陆的……呃……”
夏明扬话没说完,仰着脖子,差点被方贝冉按桌兜里。
方贝冉眯着眼,语气不善:“什么姓陆的,你什么态度?”
方贝冉讲义气,自从上次借叶朝的光,搞来了他哥——也是高三年级第一陆星乔亲自制订的复习资料。
她瘸腿物理突飞猛进,身边这俩瓜货浪一次被她揍一次。
然而屡教不改,尤其是叶朝——这小子被陆星乔养太好了,恨不得天天骑他哥头上撒野,关键陆星乔还惯着,没见过这么养儿子的。
对,方贝冉觉得他就是养儿子。
夏明扬显然也习惯了,然而还是试图狡辩,“不是我说的。”
他举手:“天地良心,真不是我,不过到现在都没来,不会病了吧?”
他跟方贝冉对视,指了指门口:“要不跑快点,去高三问问?”
高二楼下去左拐就是高三。
一中高中部为了方便管理,把三批学生分散在三栋教学楼管,一栋有一栋的特色,一栋有一栋的难处。
高二生到高三还有点陌生,夏明扬跟方贝冉安静如鸡,在顶楼拐角停住,朝里边看。
高三有早课,早早进入高强度复习。
提高班里更是气氛……呃,气氛愉悦。
七点四十五,方贝冉和夏明扬看过去的时候,教室里人已经不少了。
吵吵嚷嚷,聊天喝水,要么高高举着题库瞪眼睛。
陆星乔坐在其中,十分好认。
外面下着雨,教室里开着炽白的灯,天光暗淡灰蒙。
在一群因校服松垮而显得参差不齐的同年龄段人中,他手肘撑着桌子,身材挺拔,其实意外好认。
麻袋似的校服挂在他身上,仿佛帅出明星气质。
提高班其实非常热闹,有人补觉,有人接水,有人支着头,小声地讨论答案,他靠着墙,闭目养神,背脊挺拔样子显得格外冷峻。
夏明扬和方贝冉从后门绕过去,他刚好被人叫住,睁开眼,拎着笔,打算跟人讲题。
坐在他前方的男生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问他发什么呆,看到窗外两个陌生面孔,随口说句什么,他抬头,朝窗外看过来。
他看到夏明扬和方贝冉趴在窗口,似乎有些意外,顿一下,停住笔,搭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屈。
片刻后,他想到什么,仿佛一樽缓缓转动起来的机器,站起来,朝两人的方向走来。
“你们找我有事?”陆星乔站在门口,垂眼看过来,神情平静,脸上并没有被打扰的不耐烦。
方贝冉愣了愣,莫名觉得他和记忆里有点不一样,磕巴道:“没有,我们……呃……”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今天的陆星乔,她有些拘谨。
夏明扬大大咧咧,伸着头道:“没有,哥,我们就想问叶朝,他今儿睡过头了?还是病了,没见他来上课。”
闻言,陆星乔站在门口,沉默很久,才出声道:“嗯,知道了。”
嗯。知道了?夏明扬有点懵逼,没明白这什么意思。
他悄悄抬眼,目光在他兄弟嘴里左一句右一句出现的人身上流连。
他们接触的不多,往常只见叶朝电话里对陆星乔气急败坏的样子,就觉得这是个性格冷淡,但仿佛还好脾气的人。
这么近距离接触,才发现对方可能并没有那么平易近人。
太阳还未升起,走廊里弥漫着雨水潮气。
七点五十,预备铃准时打响。高三的教室里渐渐响起读书声。
陆星乔目送两人离开,没有再回班。
他眼皮轻抬,扫了眼一中上方不知什么时候放晴的天气,眸光微动,朝走廊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
屋子很黑,窗帘拉着。
叶朝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他埋在枕头里,蒙着头,睡得人事不醒,被子直接蹬掉一半。
脑海里画面像幻灯片一样播放着。
一开始只是刚出生,他皱巴巴的,因为先天不足,很容易生病,总得有人整夜照顾他,才不闹。
可他爸叶清远工作忙,腾不出手,最后只能把他放在邻居家养。
邻居家有给他买糖的陆叔叔,带他玩的宋岚阿姨,还有大他一岁,总是牵着他手的陆星乔。
小叶朝非常挑剔,眼珠扫上扫下,谁摸都不行,很怪,只有陆星乔抱他,让他不许闹,他睁大眼,吐着泡泡不吭声。
而陆星乔也怪,从小就跟别的小孩不同,冷峻寡言,谁也不爱搭理,偏偏对叶朝与众不同。
于是陆星乔七岁就被赖上,无论吃饭还是喝水,哪怕写个作业,旁边也要坐个托着腮的叶朝。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长大。
在长长的清湾路老屋上,除了时不时出差的陆弘夫妇,忙碌的叶清远,偶尔来给他们做饭的阿姨。
只有叶朝和陆星乔。
叶朝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些。
他坐在一大片虚无里,看着这些零碎的画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很遥远,很模糊的记忆。
他早就死了。
十七岁,他爸叶清远意外死了,没两个月,着装体面的夫妻找上门,告诉他,他活了十七年,但是亲生父母另有其人。
原来他是沈长海和叶柔的孩子,只是当年阴差阳错,和叶清远表妹的孩子抱错,表妹死后,他被托付给叶清远养。
比电视剧还离奇。
十七岁的叶朝,懒洋洋的,喜欢穿着帽衫,靠在一中墙下犯困,会翻墙上网,会和教导主任斗智斗勇。
他生活中唯一的烦恼,就是在那样好的时间里,如何更肆意地挥洒他的青春。
他没遇到过那么大的变故,浑浑噩噩被告知一切,浑浑噩噩认回亲的父母,浑浑噩噩离开他生活十七年的地方。
离开之前,陆星乔帮他收拾东西,他收拾出一个很大的包,在星空浓郁里,沉默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手,却没有给他一个拥抱,只是说:“好好过。”
然后没多久,他就远走他乡,这个在他年少时间占据最大比重的人,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叶朝回到沈家后,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
沈家人对他挺好,只是充满距离感,叶朝本身不是计较的性格,只以为是没有相处过。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他们带回他,但并不爱他,他们更爱亲手养大的那个孩子,只是没让他知道。
叶朝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一通折腾,他差点没了半条命。
再后来,他远走他乡,直到死亡,都无法跟这个世界产生什么联系。
他的人生前半段是彩色,在一中,在清湾路上,烟火人间。
后半段没有颜色,他一个人,目之所及,全是灰色。
极偶尔的时间,他会短暂的想,一切的分水岭在十七岁的那个夏天。
如果当初做的是另一个选择,结果会不会好点?
但结局无从分辨。
-
死后在尸体旁边漫无目的地飘,叶朝没想到他会再见到陆星乔。
他皱着眉分辨,分辨许久,意识到那个尸体是他,而警察身边站着的男人是陆星乔。
陆星乔瘦了很多,轮廓和多年前没什么变化,但是他五官本就冷感,多年过去,瘦削很多,更是疏离冷淡。
他抓着手机,不断有电话打进来,他一直没理,脸色淡淡,手里不停摩挲一个糖块。
有人悄声过来,跟他说话,他没理,从接过通知,到火化,签字,冷漠无比,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叶朝认出他后,犹豫很久,选择跟在他身边。
叶朝已经没法去想他们从前为什么断了联系。
只是见到十七岁的故人,再想想这些年,他冷漠的心脏也有片刻麻痹。
甚至喉咙发涩,想尽可能露出体面样子,淡淡说声:“好久不见。”
只是做不到了。
他死了,而陆星乔回来了。
世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
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