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CP北京办公室的公告是周四下午发出来的。邮件标题简短：“人事变动通知——早期基金设立及职级调整”，收件人是TCP北京全体，正文三行，确认方严调任至TCP新设立的早期基金，职级调整为MD。他坐在工位上，把邮件读了一遍，然后关掉页面，没有转发，没有截图，没有告诉任何人。
父亲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方严正在翻一份报告的最后一页，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但那串数字他认得，拿起手机接了起来。
“在忙？”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很安静。
“在看报告。”方严说。
“钱到账了。账面上走完了。”父亲说。他的语气不像在通知，更像在核对一笔他承诺过要走的账，然后停了一下，“你那个协议，我也签了。”
方严没有回答“谢谢”。那两个字不适合放在这里。他说：“嗯，收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你在早期基金的职位——确认了？”
“MD，早期基金。”方严说。
父亲“嗯”了一声。他没有说“恭喜”。安静片刻后开口了：“你妈以前也是这样——什么事都要分清楚，自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谁也不让碰。”他停了一下，像在等方严接住那半句话，然后才说，“你连这个都要分清楚，跟她学的？”方严握着手机，没有回答。他父亲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回答，只是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有人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电话断了。
方严放下手机。父亲通过那半句话标记了一条边界，和母亲留下的痕迹在同一侧，和方严正在处理的那些“借”与“给”的位置在同一条线上。桌上的文件夹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看完了最后一行，合上了。坐在工位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下一封邮件，一封正常的model更新。
酒会是周五晚上。TCP包了国贸附近一家酒店顶层的露台酒吧。方严提前十分钟到了，站在洗手间镜子前整理领带。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还有身后那面墙上的装饰画。他想起昨天下午那通电话，想起父亲那句“跟她学的”。他正在做同样的事：把钱从“给”的范畴里拿开，放进“借”的格子里，像把一排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列单独隔开。他不知道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指责他像他母亲，还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手指在领带结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祝青云到酒会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她穿了一条黑色的裙子，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站在靠窗的位置。方严正在和TCP北京的合伙人说话，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有人走过来和他碰杯，有人拍他的肩膀。祝青云没有走过去。
方严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手里那杯威士忌已经快喝完了。
“过来一下。”他说。她跟着他穿过几层正在交谈的人，停在了一小圈人面前。TCP北京的合伙人也在，旁边站着两个她不认识的人。方严的手在她身后虚虚地放了一下，没有碰到她。“这是我女朋友，祝青云。”他说。这句话声音不高，和他说“条款不能动”的时候用的是同一个语气。
祝青云站在他旁边，感觉到那几个人把目光移了过来。她认识其中一个——之前在另一个酒会上见过，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外围，端着一杯没人续过的气泡水，那个人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到她。但现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人举杯，有人说了句“你好”。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被那几道目光同时触碰，像被一双手同时认出了不同侧面。
毕业那天方严抱着白玫瑰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周围那些目光也像这样同时落在她身上——那时候她觉得自己“配得上”被拍进那张照片，今天站在这些人面前，被介绍为“女朋友”，被看见，被确认了位置，这种感觉和她看到那座长安城在晨光里亮起来的时候几乎一样。她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看着那些人正在用目光完成她们对她位置的确认。
手指握紧了杯壁，酒的凉意透过玻璃传到指尖，但她没有低头看杯子。她说“你好”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完成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的回应。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像在让那道被当众落下的确认顺着杯壁的弧度在她体内走完自身的路径。
简安安正站在几步之外的位置，也端着一杯白葡萄酒，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方严身后的那扇窗上——唯一没有映出任何人影的表面。她没有表情，也没有移开目光。祝青云的目光在那道静止的轮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酒会继续着。有人敬酒，有人聊天，有人穿过房间走向露台。祝青云站在靠窗的位置，隔着人群看到张子然走过来。他在她旁边站定的时候没有寒暄，和她一起看着露台外的夜景，玻璃围栏外是国贸方向的灯光，一层一层地铺开。
“你妈怎么样了？”他问。祝青云握着杯子的手没有动：“回去了。现在稳定了。”他点了点头。“那就好。”
安静了一会儿，她说：“你现在不汇报给方严了？”
“嗯，调了部门。”他说，“半导体方向。刚接触了几个项目，还在摸。”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露台外面那排正在被风吹动的灯光上。
“还适应吗？”她问。他想了一下：“还行。不用汇报了，节奏不太一样。”
“那挺好的。”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下。
他知道她不是在敷衍，她说的“挺好的”是真的觉得挺好的。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围栏上方翻过来，吹动他西装外套的衣领，边缘翻起又落下。他没有伸手去压平它，只是让风把那个动作完成。
“刚才看到他在介绍你，”他说，“你站在那里的时候，看起来挺好的。”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下一句要说的话已经找好了位置，“以前总觉得，如果一直保持距离，也许有一天你会回头看到我。”他的语气娓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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