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山回来的那个晚上,祝青云发过一条“到了”,方严回了一个“好”。之后一周,没有再通消息。
说定的那顿饭排在第二周的周三——澜象的董事会下午三点,会开完,吃饭。
那一周过得慢。周一例会,Jason说董事会定在周三下午,她低头记了,散会后把日历上那一格标成深色。许默涵问周三傍晚要不要排事,她说,排到周四。
周三早上,她比平时多花了十分钟挑衣服,最后穿的还是平常那身。
周二下午,他发来两个字:“明天?”
她回:“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定地方。”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从前吃饭都是他定的,兰颂那种地方,要提前订位,配得上签字的日子。现在他把“定地方”交过来,像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她定了盈科中心楼下的屋里厢。订完才发现,两个人都没问为什么是那一家。
其实是祝青云先知道那家的。很多年前一个冬天,他们去三里屯看电影,路过门口,她说,本帮菜,太甜。他说,那你站在那儿闻什么。她说,闻闻。
董事会三十分钟开完,数字都好,一次都没表决出分歧。她和他隔着一个座位,全程说的都是对事的话,目光碰上两次,都让给了投影幕布。散会时秘书还在收平板,她起身,他把滚到桌沿的笔按住,推了回来。两边团队各自寒暄,他和她也握了个手,像所有共同投资人那样,指尖一触即离。澜象的创始人要送,他说不用,电梯刚好到了。
电梯里只有两个人。
数字从十九层往下跳。她看着那排数字,听见他问:
“订的哪家?”
她报了店名。盈科中心楼下,屋里厢。
“我知道那家。”他说,“你以前说,本帮菜太甜。”
“人是可以修订的。”她说。
数字跳到一。他侧了半步,让她先走。
大堂外面,他说:“一会儿见。”
“好。”
他先走了。她回了一趟公司,把电脑放下,把周四评审的材料又过了一遍,才下楼叫车。三环堵了一段,尾灯连成一条不动的河。司机把广播音量拧低了一格。她看着窗外,没有催。
餐厅她是六点五十九到的。领班把她往里让,说,那位先生到了一会儿了。她说,我知道。
他又提前了。进店时她先看见的是他面前的杯子——茶已经泡上了,第二泡,颜色刚好。他坐在能看见入口的位置,看见她,抬了抬下巴,像过去很多年谈事时那样。
但今天桌上没有文件。
两个人都注意到了。谁都没提。
从前他们桌子中间总有东西:条款,附件,对账单,两清那天的协议。纸是话题,是各自低头时的去处。今天桌子中间只有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店家送的花生。手机都搁在桌边,屏幕扣着——这在他们是新事,从前这样的空当,两个人的手机总要响一只。
点菜。他点得很快,几乎没看菜单:油爆虾,草头圈子,腌笃鲜,四喜烤麸。全是她吃过的。金融街那家的油爆虾,她多夹过两筷;草头圈子是上海出差回来念叨过一次的;腌笃鲜,哪一年春天,她说笋比肉好吃。
她接过菜单,往后翻了一页,加了两道:蟹粉豆腐,桂花糖藕。都是她没吃过的。
方严把那页要过去看了一眼,当着她的面,把菜单折了个角,递还给服务员。折角压着的,正是“蟹粉豆腐”四个字。
“折什么?”她问。
“记号。”他说,“下次来,点它。”
她低头喝茶,没有追问。茶是第二泡,涩味下去了,温度刚好。
等菜的时候,话从很远的地方绕过来。
“你新加坡住的那栋,”他说,“The Arris后面那条街,楼下有块空地。”
她抬眼:“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过。”他说,“年会放在新加坡那两年,我走过你住的那一带。楼下那块空地,路过时棚子搭着,隔天拆了——办丧事也办婚礼,同一批桌椅。食阁有个卖咖啡的老头,收款码贴在杯子上。路口那棵雨树,比照片里大。”
她看着他。那几年他几乎没有出现过。原来出现过很多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你知道得不对。”她说,“雅加达那间网吧,Loading一个圈是六秒,不是你说的八秒。”
“我没说八秒。”他说,“我说的是六秒。青藤的出海报告,董事会材料,每一页我都读过。你写在附注里的,我一条都没跳过。”
她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也给自己续了半杯。
“那你呢。”她问,“这六年,生日怎么过的?”
“前几年,一个人。”他说,“今年,还没到。”
她算了算,十一月,还有一个多月。
“那今年提前说。”她说。
“好。”
“你呢。”他问。
“蛋糕。四寸,抹茶。太甜,剩了一半。”
“嗯。”他说,“今年换一家。”
“本帮菜都甜,”她说,“换哪儿去。”
“那就吃完多走一圈,消化。”
“除了工作呢,”她又问,“这六年。”
他想了想:“二期基金。搬了一次办公室。牌打得少了。”隔了几秒,又补一句,“看过两场球,一个人。”
“搬去哪儿了?”
“合伙人专属,比以前高。天晴的时候,能看见西山。”
“下次去看看。”
“好。”他说,“提前讲一声。”
“还要预约?”
“不用,”他说,“给你留门。”
她笑了。有些话不用问到底,留着,下次饭桌上再对。
菜一道一道上齐。最后一道桂花糖藕,糯米填得整齐,桂花撒得匀。八只碟子摆满,谁都没先动筷子。
很多年以前,他们玩过一个游戏。景华街,路灯底下,她说,我们玩个游戏吧,真心话,轮流问,必须答。他问你先还是我先,她说:“你先。”从那以后,你先我先,分了很多年——分到谈判桌上,分到两清那天的签字顺序上。
“这次你先。”她说。
他看着她:“石头剪刀布?”
“不用。”
她拿起筷子,第一筷夹了草头圈子,放进他碗里。
他看着碗里那一筷,没动。
“总得有个人先动筷子。”她说。
“嗯。”
然后他抢了一次先。她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见他抢先——他把那一筷吃完了,才拿起汤勺,给她盛了一碗汤。汤是腌笃鲜,咸香沉在碗底。她喝了两口,抬起头,他已经把那盘油爆虾往她这边转了半圈。她伸筷子时,他又把那碟花生往她手边挪了一寸。
汤里的笋,他一片都没动。她捞了两片,抬头看他。
“你说过,”他说,“笋比肉好吃。”
她夹了一筷烤麸,慢慢吃完。
“甜的。”她说。
“修订结果呢?”他问。
“合格。”
他“嗯”了一声,给她续了茶。
糖藕剩到最后一块。她夹起来,放进他碗里。
“太甜。”他说。
“修订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把那块藕吃了。
那顿饭吃得慢。没有谁看表。
买单出来,八点半。车停在路边车位上,两个人朝那边走,走到一半,步子都慢下来,谁也没掏钥匙。
“吃撑了。”她说。
“走走。”他说。
绕着盈科中心走。写字楼和公寓拼成的一圈,人行道宽,树是国槐,叶子还密着,绿得发暗。初秋的晚风不热了,钻进袖口有一点凉。有人夜跑,从身后超过他们,脚步声远了。遛狗的人在树底下站着聊天,狗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二十四小时健身房的落地玻璃照得很白,跑步机上还有人,一步一步,哪儿也不去。花店已经打烊,桶里的花还摆在台阶上,没人看,开得倒很自在。
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冲过来,他抬手虚挡在她身前。小孩过去了,他的手收了回去。
两只手垂在各自身侧,随步子晃。
第一次碰到,在路口拐弯的地方,手背擦过手背,各自让开。中间隔了小半条街,两只手各晃各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次,在亮着灯的便利店前面,指节碰上指节,又让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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