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严在深圳的第四天。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不是祝青云的消息，是下面的投资经理发来的。
"这个早餐供应链品牌，数据出来了。创始人之前做过连锁餐饮，供应链端跑通了一个区域节点，现在正在往第二个区域复制。"
他翻了翻附件里的数据表格。SKU结构、区域仓储利用率、单点盈亏平衡周期、供应链分摊系数，各项指标都在可验证的范围内，又把表格翻到了供应链成本分摊那一页，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毛利率结构合理，但规模效应还没有完全释放，处于那种“已经证明了自己能赚钱，但还没有证明自己能一直这么赚钱”的状态。
没有看到任何需要马上否决的硬伤，也没有看到足够让人立刻表态的确定信号。
回了一句：“先跑三个月，数据稳了再说。”
同一时间，北京。祝青云收到他一条消息：“项目收尾比预想慢，可能要周一才能回。”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她觉得有些想念他。
Leslie的“雨后花园”产品图还开着。点开放大，沿着罐沿的弧度慢慢推了一遍——高温窑变带来的釉色过渡比样品照片上更润，从哑光到温润的转折点出现在罐身中段偏下的位置，说明烧制时的窑位是稳定的，没有出现温差过大导致的局部发灰。
翻到下一张，是罐底的批次标记，手写数字，笔迹清晰，没有渗釉——工艺控制过关。她又往前翻回产品图，把罐沿那一圈的弧度放大到80%，那条线走得很稳，没有局部塌陷或起泡，在罐口内沿处收了一个干净的内折角。
祝青云想了想，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一批出窑。釉色过渡稳定，窑位没问题。罐底批次标记清晰。内沿收角合格。等线下反馈。”停顿了片刻，又加了一行：“成本结构没问，但这个工法不像便宜货。下个月看渠道匹配度。”
周瑜的消息是周五下午进来的：“晚上来打牌，杨瑞安家，来吗。”她刚回了一个“来”字，青藤的邮件就到邮箱了。打开是李卓远发来的最新版本——长安城场景已经全部实装，主线第一幕的剧情和对话都落定了，附了一页备注：“完成度大概75%，现在正在做支线和后期打磨。想请您跑一遍看看节奏和沉浸感有没有问题。”
她往下翻，正看场景截图的时候，旁边有人站定。祝青云侧过头，Jason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头扫了一眼她屏幕上那张主城晨曦图。“细节挺足的。”他说。这是李卓远团队自己垫钱做的——投资人的钱还没正式close，他们用自己的钱跑完了整个场景。“什么时候能上会？”Jason问。她看了一眼邮件：“下个月中。”Jason点了点头，端着咖啡走开了。
Jason的背影穿过工位区，推开那扇玻璃门走进去，祝青云把目光落回那张晨曦图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但那一刻她觉得胃里有一块地方正在缓慢地升温。
她给李卓远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今晚跑一遍，明天给反馈。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李卓远过了几分钟回：“正在收尾，估值模型和财务预测在改最后一版。”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开始下载那份版本包。
到杨瑞安家的时候牌桌已经开了。周瑜坐在靠里的位置，杨瑞安在泡茶，Brian在理牌，Emily坐在对面切筹码，一把一把码进格子里。
祝青云坐下来的时候周瑜抬头看了她一眼：“方严又出差了？”“嗯。”“那你今儿替他还是替自己？”她把筹码整成一排：“替自己。”
周瑜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出来，声音不大，但整个人往椅子靠背上仰了一下。“青云妹妹，你以前来都是坐他旁边看他打，现在好了，坐下来就替自己了。”他手里那杯茶在笑的时候晃了一下，但稳住了，“方严回来会不会后悔自己教会了你打牌？”
她低头翻开第一张牌：“他教一半，我自己学的。”周瑜又笑了一声：“那更好。”说完补充了一句：“那输了我可不找你男朋友报销。”“不用。”
打了一局，输了。第二局赢了。第三局推了All-in，筹码滑过桌面的时候Emily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像一个她以前没见过的动作。祝青云赢了，收了筹码，拍了张桌面照片发给方严：“赢了两局。说好分你一半。”等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句：“留着。”她还没放下手机，周瑜侧过头瞥了一眼屏幕：“方严说什么？”“他说我留着。”“那他倒是学会放手了。”周瑜说。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去厨房拿水，Emily也推门进来，靠着料理台。“你今天手气不错。”祝青云拧开瓶盖：“牌好。”Emily没急着走，又站了片刻：“下周末我们家艺术馆有个活动，开幕酒会，你要不要来？”
祝青云停下拧瓶盖的动作：“美术馆？”“我妈那家，在798那边，新开的画廊。”Emily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在牌桌上说“跟了”差不多，轻描淡写的，像在说一件她不需要解释的事，“你来呗，挺轻松的，不用穿太正式。”祝青云说好，Emily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方严能回来最好，回不来也无所谓，主要想叫你去玩。”然后她松开门把手走了。
祝青云在厨房里多站了几秒，Emily那句“不用穿太正式”还在她脑子里转——她以前没参加过这种场合，什么样叫“不太正式”？
又打了一局牌，赢了，筹码比来时多了两排。走的时候周瑜在背后说了一句：“下周还来。”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周日上午方严进门的时候祝青云正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听到门锁的声音抬起头。他换鞋的动作很快，外套搭在手臂上，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显得整个人利落很多。靠在门框上看她的时候，袖口卷在小臂中段，露出腕骨到肘弯之间的那一段线条。
她说：“浅蓝色挺适合你的。”他笑了：“你上次说的，好看。”
她走到他面前：“Emily说下周末她家有个美术馆的活动，开幕酒会。我说好，但我不知道穿什么。”方严看了她一眼：“在798？”“嗯。”
他往卧室方向走了一步，拉开衣柜门，目光扫过那排挂着的衣服——黑色、藏蓝、米白、一件暗红色连衣裙，边角被衣架压出一道浅痕。看了几秒，松手让柜门合上。
“没什么特别合适的。一会去商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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