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万籁俱寂。床头灯早已调至最暗,只在地毯上投出一圈模糊昏黄的光晕。秦朗在角落的沙发椅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睡得很浅,眉头紧锁。
南景依旧坐在那张扶手椅上,背脊挺直,他没有睡,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深蓝色即将破晓的天际线。
突然——
床上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南景和刚刚惊醒的秦朗,几乎同时将目光投向床上。
邵既明,不知何时,自己坐了起来。动作并不剧烈,甚至有些迟缓,像一个生锈的机器被重新启动。他没有依靠床头,就这么直挺挺地坐在床中央,背脊笔直,头微微低垂,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房间里光线太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看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在寂静的深夜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秦朗瞬间睡意全无,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弟弟,手心里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南景的眉头紧皱,但依旧没有动作,只是静静观察。
几秒钟后,邵既明抬起了头。他的脸转向了房间空无一人靠近阳台门的那个方向。那里只有一把空着的椅子。
然后,邵既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语:“你来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倾听不存在的回应,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温柔的弧度。那笑容出现在他苍白空洞的脸上,在昏暗的光线下,让人心底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嗯,我知道你会来。”邵既明继续对着空气说话,语气是一种异常的平和,甚至带着点……亲昵,他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仔细看着那个方向,“睡不着吗?还是……你也做噩梦了?”
秦朗的后背瞬间爬满了鸡皮疙瘩,他看向南景,用口型无声地说:“癔症……又发了……”
南景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邵既明,和他对着空气温柔低语的模样。
邵既明似乎得到了“回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但里面却奇异地焕发出一种神采,一种沉浸在某种美好幻觉中不正常的光亮。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对着空荡荡的梳妆椅方向,做了个“过来”的手势,动作自然得仿佛那里真的有人。
“坐这里吧,那里有风。”他轻声说,甚至还体贴地往旁边挪了挪,在自己身边空出了一小块位置,拍了拍床垫。然后,他保持着侧头的姿势,仿佛真的有人在身边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邵既明开始对着那个不存在的“人”,断断续续地、用一种近乎忏悔又充满怀念的语调,低声诉说起来。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我以前……真蠢。”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飘忽,“你对我那么好,我都知道……可我那时候,脑子里不知道进了什么水,总觉得……不真实,或者……你别有用心。”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如数家珍般,细数起来:
“你记得我不爱吃葱,每次出去吃饭,都会先帮我把菜里的挑出来。我以前还嫌你事多,说男生不用这么细致。其实……心里是高兴的。只是不敢说。”
“你给我占图书馆的座位,不管我去不去,还总会给我带各种小东西。有次我故意没去,后来听我室友说,你在图书馆自己坐了一下午。我当时……还有点得意,觉得你离不开我。现在想想,我真他妈是个混蛋。”
“我通宵打游戏第二天起不来,你冒着被记过的风险替我签到,被老师发现,罚你写检查。我还笑话你笨,说‘不用你帮我也能过’。其实那次科目,我差点挂掉,是你整理的笔记救了我。”
“那双限量版球鞋……我很喜欢,真的。可我说的那些话……这话传到你耳朵里,你一定很难过吧?可你什么都没说,还是对我好。我那时……怎么就那么不是东西呢?”
“你放弃更好的工作offer,选了我公司附近的那个……我知道是因为我。可我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你……没什么大志向。我忘了,你一直都是那个专业最优秀的那个。”
“你做饭,手上被油烫了好几个泡,就因为我随口说了句想吃红烧排骨。那道菜你做了好几次才成功,端上来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我吃了一口,说咸了,你眼神一下子就暗了……其实不咸,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排骨。可我就是说不出口。”
“你想养小动物,我说麻烦。你想去旅行,我说没空。你跟我分享,我总是不耐烦,或者低头看手机……我一点一点,把你眼里那些光,都浇灭了,对不对?”
“最后那段时间,你跟我说以后,我特别不耐烦地打断你,说现在这样不是挺好?想那么多干嘛?……我其实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害怕,我那时候……心里还梗着那杯酒的事,又贪恋你的好,不敢往前走,也不想放手……我就把你,卡在了那里。”
邵既明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温柔的笑意。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甚至当时南景细微的表情和反应。那些被当年的他刻意忽略、轻视甚至嘲讽的付出与温柔,此刻被他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一件件从记忆的尘埃里拾起,擦拭,呈现。
秦朗听得目瞪口呆,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未听过邵既明如此清晰地回忆这些细节,更没想到,在那些冷漠、敷衍、甚至伤人的行为背后,邵既明竟然把这些点滴都刻在了心里,记得比谁都清楚!这种记得在此时此刻,以这种方式呈现,比遗忘更让人心碎。
而南景——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坐的姿势,放在膝上的手,却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握成了拳。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认为早已无意义的过往,此刻被当事人以如此诡异、却又如此真切的方式重新提起。那些他以为对方毫不在意、甚至视为负担的付出,原来对方都记得。
原来,他不是对着一个完全麻木不懂珍惜的混蛋,付出了六年。
原来,那些好,那些小心翼翼,那些被辜负的热情,对方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只是当时的邵既明,被恐惧、猜疑、不确定和自身的傲慢困住了,用冰冷的外壳将这些感知封锁了起来,甚至扭曲成了伤害的武器。
南景感到胸口传来一阵滞闷的钝痛。不是很剧烈,沉甸甸地压在心脏的位置。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在两年前,或者说更早,就已经彻底沉寂,不会再为这个人、这些事掀起任何波澜。
可此刻,听着邵既明用这种半疯癫的状态,絮絮叨叨地细数那些他早已强迫自己遗忘的细节,承认着当年的混账和辜负……他那颗自以为早已锁死的心脏,竟然不受控制地,传来一阵细微的悸动和闷痛。
原来……还会痛。
原来,那些被深埋的、以为早已结痂的伤痕下面,血肉从未真正死去。
邵既明似乎说累了,他停了下来,微微歪着头,靠向身边“空无一人”的位置,仿佛将头枕在了某个“人”的肩上。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自然,甚至带着一丝依赖和眷恋。他闭上了眼睛,嘴角依旧挂着那抹满足的浅笑。
他就这样,以一种极其诡异、令人心酸又毛骨悚然的姿态,依偎着那个只存在于他癔症中的“南景”,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竟像是要睡去。
秦朗看着弟弟以这种方式睡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该庆幸他暂时平静了,还是该为这诡异的平静感到更深的恐惧和悲哀。他看向南景,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点情绪的线索。
南景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一线微弱的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照亮了他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睫毛。
然后,秦朗看到,南景一直放在膝上、微微握拳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了。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床上“依偎”着空气、仿佛找到归宿般睡去的邵既明身上。那目光很深,很静,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最终都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离开。
秦朗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地挪到床边,看着邵既明以一种全然依赖的姿势“靠”在虚空里,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均匀。那画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但至少,他暂时平静了,没有伤害自己。秦朗咬了咬牙,伸出手,扶着邵既明的肩膀,将他一点点从那个不存在的倚靠上移开,放平在床上,盖好被子。邵既明没有反抗,沉沉地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秦朗才重重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直起身,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南景。
“南景……”秦朗开口,声音干涩。
南景抬起手,打断了他。他的目光从邵既明沉睡的脸上移开,看向秦朗:“把唐医生的电话号码给我。”
秦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会意,马上拿出手机,找出唐医生的号码,报给南景。他看着南景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号码,然后站起身,对他示意了一下客厅的方向,便拿着手机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秦朗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他不知道南景会和唐医生说什么,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经过这个诡异而漫长的夜晚后,正在悄然改变。至少,南景主动要了唐医生的电话。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电话响了六七声,就在南景以为无人接听时,被接起了。“喂?秦先生?又出状况了吗?”显然,他以为还是秦朗。
“唐医生,我是南景。”
电话那头明显地停顿了两秒,呼吸声都放轻了些,似乎有些意外。“南先生?您好。是邵先生那边……?”
“他暂时睡了。有些情况,需要和您沟通一下。”
“您请说。”唐医生的声音沉稳下来,做好了倾听和分析的准备。
南景将邵既明刚才那场诡异的癔症发作过程,客观地描述了一遍。他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价,只是陈述事实,包括邵既明提到的那些具体事件细节,和他当时空洞又温柔的表情、动作。
唐医生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等南景说完,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和思考。
“南先生,邵先生刚才的表现,是典型的、在极端情感刺激和压力下,诱发的严重解离性障碍,混合了癔症性木僵后的‘假性清醒’状态。他并非故意表演或欺骗,他的意识确实部分脱离了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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