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发动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周冉靠在副驾驶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目光却若有所思地飘向窗外刚刚分开的邵既明和赵琪的身影。
“哎,秦朗,你那表弟……邵既明,他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人看着不太对劲。”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眉头微微蹙起:“不是以前那种……装逼的冷漠或者渣男的油腻。是一种……怎么说呢,像被抽掉了大半生气,罩了层玻璃壳子似的,看着挺正常,但细看……眼神有点空,身上有种……淡淡的死气。要死不活的。”
周冉是知道的,南景对邵既明这个人,连同那些过往,早就彻底翻篇了,此刻问起,纯粹是她自己观察后的好奇,与南景无关。
秦朗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瞟了一眼后座的南景。南景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秦朗心里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目视前方。
“病了。”他言简意赅,吐出两个字。
“病了?”周冉挑眉,“什么病能把人折腾成这副鬼样子?看着年纪轻轻的。还能有救吗?听你这意思,好像不是一天两天了?”
“嗯,两年多了。抑郁症。重度的那种。”
他再次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南景。南景的侧影依旧未动,只是看着窗外的目光似乎更加没有焦点。秦朗无法判断他是否在听,又听进去了多少。
“你们刚出国那段时间,尤其严重。”秦朗继续道,“整个人彻底垮了,没办法工作,没办法见人,整天要么不说话,要么……情绪崩溃。瘦得脱了形,抱着点……”他硬生生把“南景的东西”咽了回去,改口道,“……抱着点旧物不放,跟魔怔了似的。那会儿,是真怕他哪天就……”
他没说完,但周冉听懂了。她沉默了几秒,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啧”了一声。
“抑郁症……重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微妙,“啧,年纪轻轻,家大业大,长得人模狗样,怎么就抑郁了?还重度?真是没怎么吃过人间疾苦的少爷,一点风雨就扛不住了,心理素质这么差?”
她的话说得直白,但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恶意,更像是一种基于她自身强悍生命力无法理解的评判。她从小和南景相依为命,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白眼没受过,不也照样活蹦乱跳、怼天怼地地长大了?在她看来,邵既明这种出身顶豪、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患上重度抑郁,多少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
秦朗听出她话里的不以为然,嘴角扯出一个苦笑,没反驳,只是淡淡道:“病就是病,跟吃没吃过苦,是不是少爷,没关系。脑子里的化学物质失衡了,就像感冒会发烧,胃病会疼一样,由不得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稍微轻松了点:“现在跟那会儿最严重的时候比,已经好多了。至少能出来见人,能说几句话,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吃饭了。药一直吃着,心理医生也定期看。慢慢熬吧。”
周冉没再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城市璀璨的灯火在她眼中流淌而过,映不出她此刻具体的情绪。她或许还是无法完全理解那种由不得人来自大脑内部的暴风雨,但秦朗那句“病就是病”,以及提到邵既明曾经严重到“怕他哪天就……”的状态,让她之前那点不以为然稍稍收敛了些。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南景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言不发。
而放在身侧、隐在阴影里的那只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柔软的车座皮质上,蜷缩,又松开。
南景这次回国,除了调整休憩,确实有几笔重要的投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其中一个基金,当初能顺利搭上线,秦朗在其中的人脉牵线功不可没。因此,当这只基金联合几家顶级投行与律所,在城中地标建筑顶层举办一场小范围、高规格的收官答谢酒会时,南景作为投资方出席,合情合理。而邵氏作为同一生态圈内不可忽视的力量,且在某些环节也有间接合作,邵既明的到场,也顺理成章。
酒会设在一间拥有360度全景玻璃幕墙的宴会厅。夜幕低垂,窗外是璀璨如星河倒悬的城市夜景,窗内是衣香鬓影,低声谈笑。与会者皆是行业翘楚,举止得体,言谈间是动辄数亿的资金流向与全球市场的风云变幻。
南景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正与一位白发矍铄的基金合伙人站在窗边,交谈着技术转化的市场前景。他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偶尔举杯示意,姿态沉稳从容。
邵既明来得稍晚一些。他同样穿着得体的西装,举止也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分寸。他进入会场后,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落在了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是熟悉的悸动。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与相熟的人点头寒暄,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
整个晚上,他们有过几次不可避免的、短暂的视线交汇,或者在人流中擦肩而过。每一次,邵既明都会克制地,朝南景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极其标准浅笑。而南景,也会在目光相接的瞬间,给予一个同样平淡、礼貌的点头回应,随即自然地将视线移开,转向正在交谈的对象,或者手中的酒杯。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刻意的回避,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在社交场合需要维持基本礼仪的、不算熟悉的同行。
然而,他忽略了身体里蛰伏的猛兽。为了以最佳状态出席今晚可能见到南景的场合,他白天故意推迟了午间那顿抗抑郁和稳定情绪的药物,他怕药物带来的轻微迟滞和困意,会影响他“正常”的表现,怕在南景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病态”。他计算着时间,打算在酒会中场休息时再去补服。
可高强度、高压的社交环境,空气中弥漫的酒精与香水混合的复杂气味,周围密集的人群,以及见到南景后持续不断的精神亢奋与自我压抑,都在悄然消耗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储备。起初是隐约的耳鸣,像是远处有蜂群在嗡嗡作响。接着,手心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冷汗。视线边缘偶尔会出现细微闪烁的光斑。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呼吸需要刻意加深才能维持平稳。
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恐慌开始从脚底蔓延。是了,药效快要过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药吃下去。
他勉强对正在交谈的某位银行家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皇地转身,朝着宴会厅侧门,通往相对安静休息区和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因为急切和开始轻微失衡的身体协调性而略显虚浮。他必须快,在彻底失控之前。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只有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在耳边放大。休息区空无一人,灯光比主厅幽暗。他踉跄着冲进男士洗手间,反手锁上了其中一个隔间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手指颤抖得几乎解不开西装内袋的扣子。
终于,他摸到了那个随身携带扁平的银色药盒。里面分格装着他每天需要按时服用的几种药片。他哆哆嗦嗦地打开,就着隔间里昏暗的光线,辨认着那些白色、黄色的小小药片。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鬓角,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耳鸣声越来越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焦虑惊恐发作的前兆和断药后的戒断反应。
他必须立刻把药吃下去。
他颤抖着,试图将几颗药片倒在掌心。然而,手指抖得太厉害了,完全不受控制。第一次,几颗药片从颤抖的指缝间漏出,掉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滚到了角落。
“不……”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更加慌乱,又去倒。第二次,因为用力过猛,整个药盒都从湿滑的掌心翻了出去!
“哗啦”
一小捧五颜六色、关乎他精神稳定的药片,如同断线的珠子,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在深色瓷砖上显得格外刺眼。有些滚到门外面,有些散落在他的脚边。
邵既明僵住了,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药片,仿佛看到自己好不容易维持“正常”的假象,也随之摔得粉碎。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也顾不得地上干净与否,伸出颤的抖手徒劳地想去捡拾那些救命的药片。可指尖颤抖得不听使唤,几次都捏不住那小小的颗粒。
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不重,但在寂静的洗手间和邵既明高度紧张的神经上,却如同惊雷。
邵既明猛地一颤,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是谁?他不能被看见!绝对不能!
“邵总?”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熟悉到让他心脏骤停的男声。
是南景。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看见了吗?听见了吗?
邵既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灭顶的恐慌和羞耻。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门外的南景似乎等了两秒,没有听到回应,也没有强行开门。然后,邵既明听到轻微衣物摩擦的声音,似乎南景弯下了腰。
几秒钟后,一张干净的白色的纸巾,从隔间门下的缝隙里,平稳地推了进来。纸巾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几颗药片,正是邵既明刚才掉出去的那几种,一样一颗,显然是南景从门外捡起后放好的。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也从门下的缝隙伸了进来,将水瓶轻轻放在地上,就在那张托着药片的纸巾旁边。然后,那只手平静地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南景没有说一句话。没有询问,没有惊讶,没有怜悯,也没有催促。
邵既明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张纸巾上的药片,和那瓶水。羞耻、狼狈、不堪,酸楚,在他冰冷的胸腔里横冲直撞。南景看见了。看见了他最不堪、最脆弱、最像个疯子的样子。可是,南景没有走开,没有嘲笑,没有质问,而是……帮他捡起了药,给了他水。
他颤抖着,伸出冰冷汗湿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张纸巾,将上面的药片倒入掌心。然后,他拧开那瓶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的苦涩,一起咽下。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门板,仰起头,紧闭双眼,等待着药效发挥,也等待着那阵情绪的海啸过去。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脸颊上的冷汗,一片冰凉。
门外,一片寂静。南景似乎已经离开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药效开始缓慢地发挥作用,那阵剧烈的恐慌和心悸渐渐平息,虽然身体依旧虚软无力,但至少,重新踩在了现实的边缘。
邵既明扶着隔间的墙壁,艰难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和凌乱的头发。他眼眶通红、脸色惨白如鬼、狼狈到了极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水流声在静静流淌。
他走到洗手池前,用冷水狠狠扑了扑脸,试图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也洗去脸上的泪痕。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依旧糟糕透顶,但至少,还能勉强维持一个人的形状。
他走出洗手间,回到通往宴会厅的走廊。脚步依旧虚浮,但已能勉强行走。
然后,他看到了南景。
南景并没有走远。他就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洗手间的方向,静静地看着窗外浩瀚的城市夜景。身影在窗外璀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遥远。
听到脚步声,南景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邵既明的心脏又是一紧,下意识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