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淅淅沥沥的,天上铅灰色的厚云渐渐地飘开了,连日的阴雨后,终于有隐约放晴的迹象。
前段时间下雨,大家不得不暂停了房屋重建的事项,白天街坊们各自散出去做工找活路,晚上就和应宣借了油布,屋顶地面铺一铺,将就着睡在破破烂烂的屋子里。
虽然地上潮湿,空气寒冷,但他们也还是睡着了,因为白天干活是很累的,而他们的人生也破破烂烂的,一直也都是这么将就着过来的。
可是不可避免的,人们会生病。不过病了也没关系,以前就是扛着,现在,隔壁的学校里有人熬煮草药汤,热热的喝一碗,人能舒服很多,不耽误干活赚钱。
因此人们看到瓦尔加扛着一个布袋,后头跟着茉丝的时候,都善意的打招呼。
“袋子里是什么呀?”有人上去摸两把,感觉到里头微弱的挣扎。
“小孩儿,”茉丝仰起脸很认真的对那人说,“拐了不听话的小孩回去煮汤喝,是肉汤呢!”
“是个金贵的少爷,肉很嫩的。”
那个人就也笑起来了:“破孩子!你这张嘴啊,小心你们老师罚你!”
另一个人就搭话:“真的,这鬼天气,喝碗肉汤多舒服——我也能来一碗吗?”
瓦尔加点点头:“能的,能的,今天下工后,尽管来家里喝点儿热汤吧。”
巷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不知何时,那点微弱的挣扎再次沉寂了。
“这事儿要不要告诉老爷啊,”厨房里的仆人们愁眉苦脸的商量,“不是我们的错儿啊。”
神明在上!他们怎么会知道茉丝那个小丫头带着钱,趁着早上去市集人多就跑了!他们当然是发现不对立刻就追了,在市集跑了一大圈,可是,可是!那个小丫头就是没影子了她!
这可好,她带着钱跑了,今天的菜可怎么办呢?
眼看就到了用餐的时间段,厨房一边紧急派人去采买——大家甚至凑了自己的私房钱——一边用剩下的鸡蛋牛奶与水果之类的烤制了一盘舒芙蕾,煮好了茶,一起端上去。
……被拦住了。
“老爷现在没有心情用餐,”管家看起来也很焦躁,“你们回去吧。”
太好了!
那么……比起被发现然后责罚比起来,一个小女仆跑了就跑了吧,虽然损失了钱财,但是总比大家一起被抽一顿鞭子然后赶出去的好。
“就不要告诉老爷了,反正也不是我们的错儿。”仆人们决定。
大家面面相觑,彼此击掌对神发誓,决定隐瞒这件事情。
于是大家自己分着吃了这一盘甜品,吃饱喝足,彼此心中都浮上疑问。
她怎么做到的?
“谁知道,这些小孩儿那么小,往人堆里一钻确实难找,听说后院那个小祖宗也跑了,搜了一天了,不也没找到人么。”
“这倒算了,以后再也不用伺候他了,省的烦心。”
厨房里就也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就往回跑!”茉丝一边往嘴里大口塞奶酪面包,一边眉飞色舞,“这帮傻子怎么会想到我往回跑了呢,还在集市里找呢!”
她在集市里甩脱了厨娘她们之后,就带着钱急匆匆往回跑,翻进小少爷的屋子,把他的衣裳团起来塞进被子里,制造一个蒙在被子里的人形,然后让他穿着小女仆的衣服,正大光明从屋子里出来,她自己则在屋子里闹起来,装作少爷发脾气要护卫去叫老爷来,在屋子里砸东西尖叫制造动静,然后趁着护卫的注意力转移,从窗口跳出去,往厨房走了。
她走的慢悠悠,谁来看都是一个小女仆在偷懒。
然后果然遇到了有人在盘问装作小女仆往外走的小少爷是哪个房里的,现在做什么,要出去干什么。
没用的废物,连跑都不会。
茉丝撇撇嘴,上去狠狠抽在小少爷后脑勺上,抽的他一个趔趄,又悄悄把他绊倒,叫他栽在厨房门口的泥地上,而她自己则笑嘻嘻的讨好对方说这是新来的偷懒,她奉命叫新来的赶紧出去采买呢。
“不是才出去过吗?”护卫狐疑的问。
“后院那位想吃东西,”茉丝耸耸肩,“单独跑腿儿。”
护卫不再怀疑了:“是难伺候啊。”
茉丝踢了一脚小少爷:“懒鬼,快起来!”
护卫也就劝一句:“算了,快走,别耽误时间,回头又要闹。”
就溜溜达达的走了。
茉丝一把抄起还在地上流眼泪的小少爷,一边走出门,一边拿出手帕替他擦眼泪,挡住了护卫的视线。
“这就出来了啊?”小少爷一边流泪一边抽抽噎噎的,“没想到你这贱民还是……”
话没说完,就晕倒了。
那块手帕上提前浸润了药物,奈芙亲自调配的,包晕倒的。
然后瓦尔加出现,把小少爷装进麻袋,一路扛回来。她一个力工打扮的,扛着大包一点也不显眼。
而茉丝,茉丝一路安安静静,成功的绑了个小孩儿回来,她都没露出以往那种得意的样子。
直到她俩在奈芙面前解下了包裹,滚出了这么个小孩儿,她还是一脸恍惚。
“这就做到了啊,”她喃喃道,“和做乞丐比起来,容易好多。”
她抬头问奈芙:“我干了件大事,是不是您说的,改变了世界?”
奈芙示意陆英行把小孩儿弄到里头去,和提摩西一起躺着。
“好孩子,”奈芙低头看着茉丝的眼睛,对她说,“你且再等等。”
利亚德不耐烦的走进后院的时候,满心想的都是要给这个小家伙立规矩了,他是想用他取代安洁莉娅,那他就得教会他服从,而不是整天闹脾气。
不行也给他药成痴呆就好了。
他掀开被子之前,都是这么想的。
而他只看到一团衣服躺在被子底下,满屋子锦绣,但是见不着那个愚蠢又坏脾气的小男孩。
仿佛有八十座铜钟一起在他耳畔敲响,他后退了几步,腿软了坐在椅子上,手边还触碰到了什么。
一个油纸包,里头还有半块奶酪面包。
利亚德举起来看看,闻闻,认出了这是他和提摩西常见面的那家小酒馆里售卖的,提摩西喜欢吃这个。
他骤然把奶酪面包扔出去,那玩儿却在墙上反弹了一下,又滚回了他脚边。
利亚德骇然看着那个面包,举起手,捂住了脸。
完了,他想,是提摩西,一定是提摩西回来了,他把那孩子带走了。他没让别人知道还有个宗室子藏在他这里,除了给过提摩西一点暗示。提摩西虽然天真,但也毕竟不是个笨蛋,他只是错误的信任了利亚德,现在,这个被神庇佑的骑士长,他真没死,而且他来复仇了。
他会把孩子带去哪儿呢?
这个小孩在哪里才有用?
提摩西是个好人,他肯定做不出杀了孩子的事儿,那么,那么……
利亚德把手拿开,木然的想:对呀,那他就只能把这个小孩送到圣殿,送到大祭司面前。
大祭司,洛耶.西格尔,她会做出什么呢?
利亚德深知大祭司本人看起来清冷圣洁,但她那双手虽然不沾血腥,可是很擅长驱除棋子替她犯下这深重的罪孽。那些送出皇都的皇子们都生活在圣殿的监视下,怎么会死的死,病的病,疯的疯,只叫他找到这么一个能用的小孩呢?
安洁莉娅昏迷是不管用的了,利亚德心想,现在他还得对付大祭司,得让她在对自己动手之前……
明天,就是每月的常祭了,利亚德心想,现在就算要买通杀手也来不及,他在圣殿的朋友也绝对不可能与他合谋杀害大祭司的——一起赚钱是一回事,谋杀大祭司,对方说不定还会告发他。
那他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呢?
“你已经把他逼到绝路上了,”淮川点燃了一盏灯,对奈芙说,“他要是不对洛耶下手,而是自杀怎么办?”
奈芙冷笑一声:“他这种人,怎么肯自杀呢。”
“何况,我不是给他留了办法吗?他还没走到绝路上呢。”奈芙的手指摸了摸火焰,把火捏成了一朵花的形状,又松开手,让那朵花自行飘零,零落的火星落在桌上,被火辉石吸进去,而那石头显得更加明亮了。
“如果真没动手,”奈芙侧头看淮川,“你那里不是还有几个小朋友可以培养吗?”
“洛耶和安洁莉娅这两个小姑娘,戒心很强的,如果不把她们用习惯的这批人打得七零八落,怎么让她俩无可奈何,只能靠我?”
欺骗和试图杀死皇帝,自然不会只是一个人的罪孽,一群人都得死。但她也不打算盯着安洁莉娅一个欺负,洛耶也不能置身之外啊,利亚德那里藏了个宗室子,这是从圣殿眼皮子底下偷出来的人,洛耶难道不应该清洗一遍圣殿吗。
混乱就是机会。
她伸出手来,捏碎了几颗火辉石,那里头光明的力量灼烧她的手掌,在她掌心留下了一朵烟花的烙印,然后又慢慢地消失了。
“我可不想再花钱去和这些人买什么东西了,还是落在自己手里好,”奈芙对淮川说,“你打算自己去管那处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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