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轰鸣。
裴述京在昨晚接到消息,说爷爷身体不适,急需他们回国——这几年,裴爷爷的精神状态不佳,已经不太认得人了,再加上身体不算特别好,一直住在京畿的疗养院。
这次是陈长河急电叫他回国去,还特别叮嘱,要带着夏稚。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裴述京接了电话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紧急安排了回国航班。
只是希斯罗机场受到天气影响,大暴雨持续许久,起飞比预计晚了许久。
专机平稳起飞,裴述京揉了揉眉心,安抚夏稚:“先休息吧,落地以后还要去疗养院。”
考虑到夏稚平时的生物钟,他又略带歉意地说:“辛苦你。”
刚注册结婚的时候,裴述京确实没打算假戏真做,当时,他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故而,也就没有带夏稚去见长辈。
只是没想到,爷爷身体会忽然出问题。
裴述京虽然神色不显,但夏稚能感觉到,他的确比平时更焦虑,浓眉微不可见地拧着细微弧度。
夏稚凑过去,声音软糯:“一点也不辛苦,我应该陪你回来的。”
正是通航热闹的时间,在经过了一天的坏天气之后,航道上停满了排队等滑行的飞机。
而湾流已经开始滑行。
舷窗外,灯光明灭,旋转的信号灯射线时不时回转。
忽明忽灭,像是有着节奏般的鼓点,将璀璨灯影间隙地泼洒过来,裴述京分明是端方而坐,常年掌权的上位者,喜怒自然不形于色。
但夏稚能看清他眉心弧度的细微焦虑。
机务人员退下,屏风拉了起来,一隅安静角落,夏稚与裴述京静静坐着。
她的手,覆住男人的手掌。
无声无息。
“我会陪你的。”夏稚的声音轻微,却很是坚定。
随着起飞,机场里杂乱的光线被尽数甩开,舷窗外的天空,重新归于纯净的深蓝色。
入夜后的天空比平时更为清澈干净,经过暴雨洗礼,朗月繁星点点。
裴述京不似往日那般睥睨,垂了垂眼眸,良久,才道:“爷爷待我,虽然不算亲近,但他是个很公平的人。”
虽然家族繁衍至今,枝繁叶茂,称得上一个庞大家族了,但说到底,没什么过分倒行逆施的丑事。
在大事儿上,爷爷是个拎得清的人,而在处理家族纷争的时候,也并不会过分心慈手软。
裴述京心里知道,自己能真正接过权柄,爷爷是支持的。
只是从前种种矛盾交织,谁都有自己的立场。
对于爷爷,裴述京感情复杂,只是骤然得知他可能身体不豫,终究是亲情占了上风。
虽然裴述京语气冷淡,连神色都说不上多情感外露。
但夏稚却还是能感觉到,裴述京对爷爷的感情深厚——或许在家族中,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但落在生老病死上,终究还是亲情更甚一步。
夏稚沉默不言,却把手覆盖其上。
-
升入巡航高度。
飞机平稳下来,机务人员准备着餐食——专机随行人员,早就已经熟悉了裴述京的习惯,有条不紊。
倒是林若愚匆匆走进来。
“裴总,”林若愚神色古怪,似乎很是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老爷子那边……似乎不太像出事的样子。”
话音刚落,裴述京手机响起来。
林若愚见微知著,立刻示意旁人退下——那可是私人电话,知道的人甚少,接私人电话的时候,他们不方便在场。
电话里传来陈长河中气十足的声音。
“……阿慎你上飞机了吧?我跟你说个事。”
裴述京抿抿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您做的手脚?”
陈长河哈哈一笑,声音聒噪得连一旁夏稚都听得见:“不这么骗你能回来吗?带着媳妇来见见长辈!反正你都上飞机了,难道能翻脸跳伞吗?你把电话给你媳妇。”
长指捏住手机,冷硬的线条,黑色手机越发衬得男人长指皙白。
夏稚接起来。
“陈伯伯。”
陈长河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侄媳妇,我打电话来呢,是叫你们安心,老爷子身体没问题,就是想孙子了。对了,我可替你敲了个游艇啊!老爷子说补给你的见面礼,已经泊在海湾了,等你回来就可以出海。”
“好了,不啰嗦了,挂了!”
夏稚目瞪口呆。
陈长河的确神来一笔,多大岁数了,还做这种恶作剧。
不过好歹也有些分寸,知道等上了飞机就来招供。
夏稚锁了屏,把手机推回去。
抬眼去看,男人此刻虽然仍是生人勿近的冷淡模样,但明显比之前更松泛几分,通身氛围陡然松懈。
裴述京也颇有些无奈,揉了揉眉心:“当年他也玩过这招。”
夏稚一时有些好奇,抬了眼去看,却看见裴述京眉目浸满了……悲悯与自嘲。
“陈伯伯谎称我伤重进了ICU,当时我父亲在外巡视海外子公司。”
裴述京薄唇抿成一条线,浓密而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泰半情绪,漆黑眼眸里似乎蕴含无数,却最终只隐于墨色。
“不过,我爸直到两个月后才回来。”
“他不在意我,就是这样。”
裴述京的声音空落寂寥,一贯是矜贵而傲慢的上位者,甚少有这样外露情绪的时候。
明夜飞行,墨蓝色的天际,因为骤雨初歇而格外清明,皓夜繁星点点,闪烁不定,更衬得裴述京情绪晦暗不明。
男人的情绪,也唯有这般,偶尔才能窥得天光。
夏稚心底,蓦地涌起了一阵酸涩。
难道高傲而养尊处优的裴述京,也会因为父亲的疏于管教而难过么?
就像是什么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却又隔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
只是,裴述京的情绪也只是一瞬。
不过须臾,裴述京却忽然勾了勾唇:“因为陈伯伯已经骗过我爸两次,他早就不信了。”
方才的低落情绪,一扫而空。
他依旧是那般端方而清隽的模样,丝毫不见什么低落脆弱。
仿佛方才一瞬,只是错觉。
夏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男人伸出筋骨匀净的手,屈起来,轻叩桌面。
林若愚及时走进来,奉上酒水,又低头问道:“行程调整好了。”
裴述京“嗯”了一声,接过文件翻阅,速度极快,就定下之后要开的几个会议。
——所以,不存在什么脆弱情绪。
只是自己又被他骗了!
夏稚有些不满地嘟嘴。
裴述京失笑,长指搭在黑绸西装纽扣上,做旧的复古古铜色,将裴述京骨节分明的手,衬得更为皙白。
裴述京解了礼仪扣,姿态放松些许,懒怠地起了身,将黑绸西装脱下,随手丢在一旁。
雪白衬衣合体地箍住他的健硕臂膀,仿若屈尊纡贵般,端起威士忌,仰头喝下。
既然裴爷爷无事,堆积的工作重新开始处理,林若愚适时奉上文件,将一些文件资料打开,请他过目。
夏稚则是左顾右盼。
方才记挂国内的裴爷爷,夏稚都没功夫观察这架私人飞机。
现在倒是有心情了。
夏稚有点儿新奇——她这种中产留子,顶多就是衣食住行比较宽裕,奢侈品也买,但私人飞机并非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除了之前在US住的时候搭过私人短途快线,这种跨洋的还是第一次。
夏稚此刻正身着白色羊绒大衣,裁剪掐出纤细的腰身,露出同样月白色的裙裾。
像是几近融化的一抔雪,越发引得人心生怜悯。
夏稚很适合穿白色,洁净的颜色衬得她更懵懂,打着呵欠,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这架湾流飞机的随班空乘组是惯用的,知道裴述京喜欢安静,快速地上了威士忌和苏打水后,见他们没什么吩咐,就准备退回屏风外。
裴述京却抬了抬手:“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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