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书简被弃掷在地上,散落开来。
“说话!政儿!你可知道你多么不该?”
嬴政蹲下,捡起了书简:“谨听母亲教导。”
赵姬被气得不行:
“你莫不是还觉得你做得没错?我问你政儿,你是不是和赵显打架了?他额头上的伤足有碗口大小!虽然赵显没开口,但谁都知道他是去了你院子里后才受伤的!你外祖脸色都青了!”
“政儿,你立刻跟我去外祖那里道歉!”
嬴政缓缓卷起书简,神情平静淡漠:“母亲,我没动手。”
赵姬:“你动没动手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显是在你这里受伤的!”
“政儿,我平日里就和你说凡是碰上赵家人躲着走,你怎么还去招惹?今日又是出去了?政儿,你到底知不知道娘为了你留在赵家费了多少心思?!”
嬴政:“我没有招惹他。”
“那也……”赵姬立刻接道。
嬴政紧紧绷起下颚,眉头微锁。
赵姬霎时间停了话音,她欲言又止,满面疲惫无力:
“政儿,赵家人不会管真相,去道歉吧,去认错。”
嬴政深吸一口气:“母亲,我宁愿不在赵家……”
霎时间,又是一本书简被猛地掷在嬴政脚下。
这一次,是他最珍爱的《韩非子》。
他日夜手不释卷,串联竹简的线日益松散,根本经不起这么一摔。
霎时,竹简散落满地。
杂乱覆盖交叠,乱七八糟弃置在地上。
那一瞬间,书简不再是至高无上的珍物,只是卑贱的竹条,上面宛若虫蛀般爬满了墨渍。竹简上有洞,洞里棉线萎靡苍白地垂脱在地。
“去道歉,嬴政。”
赵姬面色苍白,眉宇里尽是灰败:
“去道歉,咽下这口气,等以后,以后会有转机的。”
赵姬颓然看向浑浊的天,说出了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转机?期待秦异人接回她们母子?可秦昭襄王尚在,安国君能否继位尚未可知。
即便安国君继位了,又有多少权力能漏至秦异人手中?秦异人真的能顶住压力接回她们母子吗?
数年无数赵人的鄙薄宛若钢刃锐针般折磨着赵姬。
她想不清楚,为什么本来在吕不韦身边做姬妾纵酒寻歌风流快活,她会被秦异人看上,又被吕不韦献给秦异人。
一个继位遥不可及的秦异人,吕不韦究竟看中他哪里?看中他抛妻弃子?!
赵姬心中生出无限悲凉。
那一瞬,一如无数个夜里,无数怨怼涌上心头,可是当她视线触及嬴政之时,却又化解成了绝望和无奈。
“会好起来的,政儿,相信娘。”
赵姬欲起身,去牵嬴政的手,却看见嬴政回了头,看向院中空无一人处。
秋风瑟瑟,吹起嬴政送给她的玄衣。
风猎猎,天地俱为幽蓝,沉沉寂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嬴政黑眸里写满了迷茫不甘,原本这些神情从未对她展露过的,对她只有伪装的淡然。
此刻他将这些情绪尽数表露给她。
即便在赵姬眼里,他这样的动作怪异至极,可是他并没有顾及,而是看向她。
嬴政此刻,这个眼神又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是能否继续呆在赵府的关键一步,无疑,如若嬴政不去低头认错那么就可能会被逐出府去,逐出府意味着朝不保夕,性命垂危。
可是嬴政又凭什么低头认错呢。不是他做的,他没做错任何事,唯一的错就是诞于秦赵的融合里。
他不能认错。
骊姬向他点点头。
嬴政霎时间眉宇间的郁色松解开来,他转过头去直视赵姬。
赵姬:“你刚才在看哪里?在看什么?”
嬴政:“母亲,我不会去,我宁愿离开赵府。”
赵姬霎时间尖叫起来:“你疯了吗嬴政!”
“母亲,我意已决。”
赵姬猛地扇了嬴政一巴掌。
“嬴政!我带着你东躲西藏到今天,不是让你忤逆我去送死的!娘告诉过你多少次,卧薪尝胆的故事!你究竟听进去了吗?”
“如若不是因为你,我何必如此苦心孤诣日日逢迎讨好旁人!”
赵姬越说越激动,浑身颤抖起来:
“我生下你之后就没过过一日安生日子!嬴政!都是因为你和你父亲!不然我怎么可能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人厌狗嫌!嬴政!你居然胆敢不听我的……”
嬴政:“对不起,母亲。”
嬴政的道歉淡在晚间的肃杀秋意里。
生生阻断了赵姬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赵姬泪流满面。
许久,她离开,脚步踉踉跄跄:“随你。”
空留一地竹篾,一室死寂,一人独立。
嬴政僵在那里。
骊姬走上前去,走至他面前,却发现嬴政眼中亦然含了泪光。
她蹲下,伸出手轻柔替他拭去面上的湿润水泽。
而嬴政在此刻别过脸去。
“我在,嬴政。”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嬴政,我不会嘲笑你,这些都会过去的,我会保护好你,即便出了赵府也不会有什么事……”
指尖湿润处愈发湿润,泪水泊泊不绝。
他刻意绷直的脊背颤抖起来,渐渐松了力道,身子弯了下来。
他伸手去捂自己的双眼。
“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错,不要内疚,不要自责。”
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对水泽氤氲的黑眸,乌睫被浸润。
“骊姬,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骊姬微微一怔。
她始终牢记自己的来的目的。
何为帝王?孤家寡人。
何为寡人?身无牵挂,没有弱点,没有情感,天生的政治机器。
为了达成目的,她向来不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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