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萧照庭抬来七本账。
账不是内侍抬的。
车账跟着公主府女车管,分持与递送账跟着跑过各柜的女管事,织所女账房抱着自己那一本,谁写的账,谁把它送到桌前。萧照庭最后进门,穿一件织所新出的石榴红团花长衣,袖口比前几日骑装宽得多。
女账房来前劝她换素色,免得债主看见公主华服,先疑自己的费用养了这身衣。
萧照庭没有换。
“衣料出自织所,裁衣钱记本宫私账。若本宫要靠穿旧衣证明没有获利,这七本账便白抬了。”
她把第七本亲自放在最上面。
不是一本总账。
债主缴费一本。
买方缴费一本。
公主府私产补贴一本。
分持柜与递送合一本,见证与核账各有一本。
最后一本没有钱。
记共同体因此获得的非钱利益。
程见微先翻最后一本。
萧照庭道:“你倒会挑。”
“银钱少收,可以用别的东西补。”
“本宫没有藏。”
“所以先看你写了什么。”
萧照庭叫人送酒时,程见微抬了一下眼。
“私账。”萧照庭说。
一小壶去年桂花酿,只给她自己斟了半杯。她尝了一口,嫌温了,仍喝完,没有让公议场的人陪她演清苦。
最后一本列得很直白。
公主府会更早知道旧债兑付可能带来的市面现银变化。
会知道哪些见证路线、票号条件和代理条款最受债主接受。
会因组织成功,取得更多织所、女舍与小商户对公主府的信任。
也可能把共同体成员变成今后工坊、票号和互助柜的客户。
这些没有一项能直接从债主钱里扣。
也没有一项不值钱。
“所以你收得比宁青禾低。”程见微说。
“一部分原因。”
“另一部分?”
“公主府已经有人、车、柜和账房。新开一条共同路线,比宁青禾从洗衣簿里挤半日便宜。”
“这些人原来的工钱谁付?”
“府里私产。”
“织所呢?”
“若用织所的人与车,按实际时辰回付织所,不拿女工工钱补债主公议。”
账上确有回付。
不是每一笔都清楚。
***
第一处模糊在车。
公主府一辆送丝车上午送织所原料,回程顺路捎了公议封套。账上只记了一次车钱,全部落在织所。
府中车房认为回程本就空着,不增加成本。
织所女账房不同意。
“绕了两条街,晚回一个时辰。车夫的饭和骡料都从织所账出。”
她说话时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靛青。来公议场以前,她刚替一批染花的布与染坊争过赔价;那批布不能卖上等价,女工今日工钱却没有因此暂扣。萧照庭已经在织所账上签了先照验工付、再向染坊追差额。
萧照庭问:“多多少?”
女账房报出骡料与误时,不肯把整趟车钱都推给共同体。
程见微提出两边各署一半路程与新增误时。桑平核过原料确实送达、绕路也确实发生,把这项记进待核意见。
“为什么不是全由共同体付?”公主府车房问。
“原料确实送了。”
“为什么不是全由织所付?”
“封套让车绕路。”
顺路不是免费。
也不等于整条路都因公议而生。
萧照庭在车账旁落了一枚重分印。
又把女账房那笔先付工钱的决定签进织所副页。共同体的账不能靠另一本账里的女人先少拿钱变得好看。
她没有把女账房叫来做戏以后仍让织所吞账。
程见微落笔时,想起西郊那五十四个已经划销的死号。
同日送到的旧军粮耗复核,也把一笔看似完整的人头粮拆成了三册。
第一册是已经能与灶簿、伤棚领签、车马料单相合的实耗。其中有三百二十六名非兵额人口吃过的粮,也有雨前公灶、守夜热汤和营中车马真正用掉的份额。它们确实救过人,不因最初报法虚假便被倒写成从未发生。
第二册不另计一粒粮,只在第一册相应支出旁标呈报责任。裴渡承认以“旧军耗用”名义并报的部分,用途能够对上,报法仍属擅自;兵部不准用“粮都进了营”换免责。
第三册只有小账、口供或缺页,无法逐项对应。御史台没有把它自动算成侵吞,也没有因暂时找不到私拿之人便并回前两册,仍作为待追财计保留。
次月那五十四份死号粮尚未领出,划销仍按虚报未领记。固定公灶、马料与伤病口粮则改从兵部实耗项申领,不再借任何死人的名字保额度。粮棚老吏承担填入死号的经手责任;裴渡承担长期以兵额掩盖非兵额耗用的呈报责任。谁实际取过第三册里对不上的粮,另凭证据追,不由主将一句“都是为了大家”替所有人结案。
复核没有给裴渡洗出一张清白纸。
也没有让三百二十六个活人替错误报法吐回已经吃下去的饭。
程见微把复核回签压在车账旁。
人头、顺路、私产补贴,原来都是同一种便宜:把一项难看的成本藏进另一项容易获准的账。
***
第二处模糊在买方费。
票号与韩家若通过共同体一次取得多笔明确报价机会,要向公主府缴合议经办费。公主府说这笔钱补贴分持柜与核账,因此债主费可以更低。
管绣问:“买方交钱,谁决定它的报价排在前面还是后面?”
“按条件,不按缴费。”
“条件相近呢?”
“同时展示。”
“展示位置一样吗?”
账外还有一本排板簿。
缴过经办费的买方,确实更常出现在公示板正中。不是章程规定,是书吏认为“经共同体核过”的报价更完整,顺手贴在易看处。
没有人收贿。
钱仍然改变了视线。
萧照庭把排板簿看完,道:“以后抽签定位置。”
韩维山问:“完整与不完整也混着抽?”
“先按信息齐全分层,同层抽签。”
“谁判断齐全?”
“独立复核人。”
“复核人谁付?”
“从买方经办费与公主府补贴共同出,不由单一买方付。”
每堵一个口,又多一项成本。
萧照庭没有因此把排板偏差说成小事。
***
第三处模糊不在钱里。
共同体会知道某类报价被拒得多,某类见证最常中断,某些人愿意长期代理,某些人坚持逐笔选择。
即使没有姓名,这些偏好也能帮助公主府设计下一批工坊契、女舍规则与小额票据。
“你会用吗?”程见微问。
“会。”萧照庭说。
“先问债主?”
“若只用无名汇总,不逐人反查,本宫原本认为不必。”
“蒋春娘允许无名成本进入总价统计,不代表允许拿她的折价选择设计下一种商契。”
“你要每一种再用之处都逐人问?”
“至少分目的。”
“分得越细,同类的人越少,越容易拼回是谁。”
萧照庭抓住了她的旧问题。
完全不分目的,授权会无限扩张。
分得太细,又会让无名统计重新变得可识别。
最后没有逐项公开小类。
共同体只向本人提供三种再用选择:仅完成本次债务;允许无名改进公议办法;允许无名用于其他工坊与商契改写。第三项不因参加共同体默认勾选。
对外只公布足够合并后的总量,不公布稀小类别。
萧照庭失去了一批原本可以直接拿来用的经验。
债主也失去公主府立刻把经验变成更好规则的速度。
这项限制不是只写给以后。
公主府已经让书坊排了一批新工坊契。契里把最常被拒的“默认代领”改成限期选择,把退出写到正面,还把见证费拆开。
内容可能更好。
依据却来自尚未授权用于其他工坊设计的公议偏好。
萧照庭让人把已印好的样页拿来。
纸墨已经花了,刻版也已经付钱。若继续用,外人看不出它来自哪些债主的拒绝;若停,已经发生的成本全落公主府。
她右手端过半杯桂花酿,左手捻着样页。喜欢好酒、好衣和赚钱,原是同一件不必躲的事;可正因为她认这些东西值钱,停印的纸墨才不是一句轻巧的“算了”。
“规则本身有没有错?”她问。
“未必。”程见微说。
“那为什么不能用?”
“你可以重新从公开案例、织所本人意见和自有经营经验提出。不能把未经允许取得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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