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柠初悬了许久的心,忽然就这样落地了。
不知道是发烧后身体卸下负重的松弛,还是堵塞的鼻腔终于能顺畅呼吸带来的清明,她整个人有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极不真实。
所以,这些年,是她自己画地为牢……
“吃药了。”
江珩重新倒了半杯温水,走回床边,从药板上掰下一粒,递到她面前,弯腰等着。
姜柠初支着胳膊靠坐在床头,接过水杯拿起药片。
她借着低头的间隙,悄悄抬起眼睫瞟他。
江珩的瞳仁颜色偏深,平时看人时总有些散漫的游离感,透着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漠然。
此刻,这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专注得让人心头发紧。
姜柠初吞下药片,心口那点残留的忐忑也随之消散,安稳了几分。
看起来,他对自己刚才那句没头没脑的提问,并不在意。
或者,他或许根本不关心自己对他的看法。
“继续睡。”
江珩取走她手中的水杯放回床头柜,看了眼时间,刚过五点,“烧还没退。”
“哥……你也睡会吧?”
姜柠初看着他,眉头不自觉蹙起,心头涌上一阵过意不去。
很奇怪,熬了一整夜,他脸上竟看不出多少倦色。
“我真的好多了,头不晕,也不觉得忽冷忽热了。要不……你回房间休息,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江珩闻言,抬眸,静静与她对视了几秒。
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怯意的圆圆鹿眼里,此刻罕见地褪去了畏惧,盛满了清晰的担忧,和一抹让他觉得有些陌生的……愧疚。
他没说话,沉默地环顾四周,随手拎起床尾凳上的毛毯,抖开,转身迈步走回窗边。
“睡。”
“好!”
完全没料到他会采纳自己的建议,姜柠初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她顺从地钻进被窝,将自己裹好,重新进入梦乡。
江珩在贵妃椅上躺下,修长的双腿有些局促地架在扶手边缘,以一个看起来并不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闹钟响了。
姜柠初本能地拿起手机按掉闹钟,心虚地抬头。
江珩没有动静。
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她轻轻松了口气,目光落回手机。
屏幕上一连串的微信提醒,全是林薇发来的:
【合同收到啦,辛苦了我的宝么么么么】
【姜姜,上午能抽空来趟公司么?有个跟了很久的案子今天临门一脚,我分身乏术,你来捧个人场?】
【算了算了,你昨天熬这么晚,还是别来了,其实……希望不大】
姜柠初眉头微皱。
林薇和她不同,林薇是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风风火火没心没肺的性格,她很少表现出如此没底气的模样。
看来这个“临门一脚”的案子,是有些棘手的。
姜柠初快速地打字回复:【我去上班的,一会见。】
敲击屏幕的间隙,江珩已经拿着体温计站在了床边,嘀——
36.5℃。
“嘿嘿……”
姜柠初仰起脸,心虚地笑道,“好的……还挺快的哈,谢谢……哥。”
江珩垂眸,将她那点不自然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没说什么,将温度计放回床头柜,转身重新坐回贵妃椅,等她继续说。
窗外漏进来的晨光正巧洒在他肩头和侧脸,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生出了几分不真实的虚焦感,柔和了惯常的凌厉。
“那个……”
姜柠初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纠结着是找理由支走他然后开溜,还是趁此机会摊牌,“哥,你……”
江珩长腿交叠,言简意赅,“说。”
被他沉静的目光注视着,姜柠初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借口,索性实话实说,“我知道我还没好透,按理说该继续休息,但是薇薇那边遇到了点麻烦,我今天……得去公司一趟。”
江珩仿佛早已料到,并不惊讶。
他径直起身,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透出无形的压迫感,“现在?”
姜柠初抿唇,吃不准他的态度,声音低了些,“嗯,是的。”
江珩站在原地,端详了她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起床,洗漱。”他转身拿出药板放在床头,示意她带着,“四到五小时一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语气平淡,“如果忘了吃,病情加重,就等着直接住院。”
“……”
姜柠初一时语塞。
感冒而已,哪至于用到“病情”二字。
用几秒钟时间适应了这种“威胁”,她一骨碌坐起身,抓过手机,飞快地操作着,“我现在就定闹钟!一会直接塞包里,保证忘不了!”
江珩眉尾微挑,看着她设好闹钟后,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温热的水流洗去了一夜高烧反复带来的疲累,也冲散了最后残存的昏沉感。
姜柠初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感觉精神确实清明了不少,虽然四肢仍有些发力,但脑袋里的混沌感已经没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脚步蓦地顿住。
姜柠初以为自己高烧后眼花了。
江珩换了身挺括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正姿态闲散地倚在对面走廊的墙壁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微湿的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周身散发着清冽的海洋调沐浴露香气。
干净,又透着冷感。
没有对比时感觉不到,此刻他衣着考究、身形挺拔地靠在那里,与房间里沉默守夜的身影截然不同。
听到开门声,他抬眼,像是在特意等她。
“早……”
姜柠初咬唇。
心头那丝稍稍拉近的距离感,微妙地被推回了原处。
江珩唇角很轻地勾了一下,将手机收好,迈步下楼。
“哎?!”
“都这么早吗?早饭吃什么?”
苏晚晴端着牛奶从厨房走出来,目光精准地落在一前一后下楼的两人身上,疑惑着上前:“小初昨天什么时候到家的?没淋雨吧?”
江珩自动略过她一连串关切的询问,脚步未停,只侧过脸丢下一句,“带她去集团法务部,早饭不吃了。”
姜柠初在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这个回答就很妙。
去法务部,是去学习还是找资料,是去一天还是去一个月,全凭个人理解。
但核心目标很清晰,是去江氏。
果然,苏晚晴自然而然地理解为姜柠初有“学习”需求,跟着江珩去江氏“见世面”。
“学校的事儿刚忙完,歇几天呢?这么着急就去啊?”
她皱着眉头琢磨了片刻,随即转身快步折回厨房,“早饭哪能不吃!等着,我给小初把三明治和果汁装上!”
“初啊……”
苏晚晴一边利落地将三明治打包,一边头也不抬地继续叮嘱:“去了集团你就随意点,别太拘束,也别累着自己,知道吗?有什么不方便、不习惯的,让你哥哥去安排。”
“阿珩。”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神色疏淡的江珩,语气认真了几分,“妹妹今天跟你去公司,可就是交给你了,你务必照顾好妹妹。”
姜柠初安静地跟在苏晚晴身后,心下庆幸:幸好没在家吃这顿早饭,否则苏晚晴再多说几句,她恐怕很难不着痕迹地应付过去。
江珩的目光掠过她那副唇瓣微张,半天没挤出句整话的心虚模样,眼底浮起明晃晃的讥讽。
他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转身往外,“堵车,走了。”
苏晚晴正手忙脚乱地将打包好的保温袋封口,见江珩已经往外走,顾不上多交代几句,连忙将保温袋塞进姜柠初怀里,把人往门口推。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有事儿给干妈打电话!”
姜柠初连声应好,就这么被苏晚晴推上了车。
晨光正好,车厢内一片寂静。
姜柠初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怀里的保温袋还散发着温热。
很奇怪。
一夜的高烧与混乱之后,坐在这辆曾让她倍感压力的车里,她竟感觉到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
保温袋里隐约透出烤吐司与煎蛋的香气。
“不吃?”
江珩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姜柠初回过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太习惯在车里吃东西。”
本能地想起周逸池车里弥漫着的消毒水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个“习惯”从何而来。
昨夜酒店门廊的场景猝不及防地闪回,她捏紧了保温袋的边缘,低声补了一句,“一会儿到公司,和薇薇一起吃。”
江珩没有再劝,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只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听到了。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刻意的延伸,也没有尴尬的空白。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静默,却似乎并不显得凝滞。
云启大厦的电梯里,姜柠初挤在清晨上班的人潮中,看着楼层数字飞快地跳动。
前一天有林薇领着,一切都很匆忙,此时独自置身于“早九”的氛围里,竟莫名多了些新鲜与真切。
“叮——”
电梯抵达28层。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宽阔明亮的前台。
浅灰色的背景墙上,只有几个线条流畅的发光字和一只简笔勾勒的“小虫子”图标:
萤火虫创意。
姜柠初拎着保温袋和通勤包,穿过开放办公区。
昨天还略显嘈杂的环境,此刻却安静得出奇,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极细微的交谈声。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刚放下东西,异样的静谧便被打破——
“我真没空陪你闹了!”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姜柠初随众人一同循声抬头。
一个看起来三十上下,留着利落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正拧着眉头,满面寒霜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是Ada。
姜柠初对她有印象。
昨天林薇特意引见过,萤火虫创意另一位至关重要的合伙人,林薇费尽心思才请来的同门师姐,入行三年便连夺三次行业顶级奖项的“金字招牌”。
没等Ada走下楼梯,林薇已从办公室追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Ada姐,你听我说……”
“你自己都说没希望了,还说什么?”Ada试图甩开,语气更冲。
林薇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将已经走到楼梯口的Ada又拽回了办公室。
砰一声轻响,门被重新关上。
最后一刻,林薇似乎意识到楼下的目光,转身抓起桌上的遥控器,唰地一下关上了办公室玻璃墙的电动遮光帘。
遮光帘拉上,周围的同事纷纷议论起来:
“完了……看这架势,薇总搞不定Ada姐,感觉Ada姐不像以前,这次是来真的。”
“哎,我反正是不懂Ada姐在挑挑拣拣些什么,关系户的业务不是业务?能赚钱不就行?”
“你做商务,当然这么说。Ada姐是什么人?以前手里过的都是顶级美妆、快消的案子,创意能玩出花来,作品能上年度盘点。现在呢?酒厂宣传册、日化产品包装,还有那些根本不能拿出来说的政府项目……换你,你甘心?”
“就是啊,这么下去,公司的调性就歪了,路只会越走越窄。Ada姐在乎的不是钱,是更长远的东西。”
“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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