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伴侍东宫已久,却也鲜少见到如此模样的温栖玄。
然而惊疑不过一瞬,烛光昏昧摇曳,温栖玄便又恢复了那副眉目疏淡的模样。长青便只当是自己方才看花了眼。
他念及要紧之事,又道:
“殿下,咱们此番回上陵属实匆忙,宁州还有不少要事待办。单是陈大人便已连送数封急函,说许多事都来不及交接,只好等着殿下。属下想着既然您明日回程已定,不如这便去安排车马。不然届时……怕是宁州那边又要一番忙乱。”
这次东宫回上陵实在仓促,单是启程之际,江南一带的不少州郡便难以交差,尤以宁州为甚。
按着既定行程,温栖玄原本还要在宁州待小半个月,可偏偏几日前忽然轻车简从,昼夜兼程赶回了上陵。
只是东宫向来诸事繁碌,便是回来后也半日不曾停歇。
温栖玄抬手按了按眉心,终是淡声道,“叫陈谦不必等孤。”
“宁州河工,轻重缓急,陈谦自然清楚。”
残风裹着残雪簌簌扑打着窗纸,在长青止不住的惊讶神色中,温栖玄阖上书页。
案上长灯如豆,照着男人琳琅修长的指节,也照着那卷被翻阅得边缘已些许破旧的《大雍律》。
寂寂风雪中,男人徐徐站起身来。
月白色袍角长及曳地,他隔窗望去那团迷蒙墨色,良久方淡淡开口,只是那声音却实在疲倦得很,“至于何时启程……此事再议。”
长青愈发诧然。要知道殿下行事向来雷厉风行,今夜能定夺之事,绝不会留及明日。何时有过这般犹疑之时?
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了眼月色下那张挺立如刀削的侧脸,终究还是将心底疑问咽了下去,应是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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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姒宜近乎一整夜都未曾安眠。
只要一阖上眼睛,那些可怖的景象便会不自觉地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现。
那是宴会时众人一张张望向她惊异的面孔,是骤然倒下的母妃,以及安嬷嬷伏倒在金砖上的模样……
于是便猛然惊醒。她不可抑制地发着抖,流着泪……如此反复,直到天色将明,才倦极伏在枕畔,昏昏睡去。
再睁眼时,殿内却格外安静。
姒宜怔怔坐起身。
窗扇半开,天光灰蒙蒙地漫进来,将一室锦绣都染得黯淡了几分。
原来昨夜那沥沥风声,落得却并不是雪,而是寒气侵骨的冰雨。眼下仍未停歇,丝丝缕缕自檐角垂落,蜿蜒落在廊下青石之上。
积了整整一冬的残雪,不知何时竟被融得只剩满地狼藉。
天地皆是寂寂雨丝。
远处朱墙金瓦间隔着一层雨雾,竟然头一次生出几分陌生。
她怔怔地望着。
松烟匆匆忙忙走入内殿之时,瞧见的便是姒宜赤着脚呆呆看着窗外的模样。
那样如瀑一般的乌发散落在身后,脸色苍白如雪,眼尾分明仍残留着哭过的绯色。
昭华宫向来规矩最重,便是平素奉茶添香,也鲜少听见这般慌乱的声音。可眼下松烟却是再也顾不得许多了。
姒宜回过头去,松烟已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面前。
“大清早的,慌什么。”
姒宜淡淡开口,声音却低哑得厉害。
松烟的模样却不比温姒宜好多少,得了训斥,那样瘦小的肩膀低低伏在地上,细细密密的泪珠随之洒落。
“殿下……”
“奴婢听闻昨夜,那白、白姑娘已经暂居聆霜宫,而方才、方才胡公公又传了旨意,说即日起一应仪仗、起居、份例……俱按公主之礼……而内务府、尚衣局、以及仪仗司的人,一大早便去聆霜宫前候着了……”
姒宜没有说话,方才她赤足站了许久,如今才觉得脚下的金砖凉意透骨,一直漫到心口。
窗外冷雨淋漓,远处宫道之上,一列内侍正撑着青盖宫伞缓缓而过,浩浩荡荡。
那是足足二十四名宫女,八名内侍,手中的朱漆托盘覆着明黄云锦,她自然再清楚不过,那是内务府拨给皇嗣的规格。
公主之礼……
姒宜轻轻将这几个字忽然便又念了一遍。却轻轻笑了起来。
父皇竟然这般急。
明明一切都还未曾定论,昨日还说要彻查真相,可眼下却这般迫不及待地去迎另一个女儿入宫了……
姒宜唇边笑意微收,眼底已彻底冷了下来,连最后那一丝湿润也消失殆尽。“更衣。”
“去长乐宫,我要亲口问母妃。”
……
待一路来到长乐宫前,雨势又密了几分。
檐下水线垂珠,沿着汉白玉阶蜿蜒而下,宫门前那两株老梅经历一夜风雨,花瓣零零落落,铺了满地残红。
姒宜来得匆忙,身上的外衣已然淋湿大半,此刻却也什么都顾不上,提着裙裾便迈步登阶。
不过几步,昨日守在殿门前的那两个大宫女便慌忙迎了上来。
两人神色踌躇,对看了一眼方福了身子。
“三、三殿下……”
姒宜没有停步,只问了句,“母妃可醒了?”
其中叫汀兰的宫女颔首,“娘娘已然醒了。”
姒宜眼眸一亮,可不过再走了两步,那两个宫女已然再度慌乱地挡在她身前。
“让开。”
“三殿下……陛下有旨,娘娘仍需静养,任何人不得擅闯……”
又是这句话。
可是如今却休想骗过她了。
姒宜伸出手指,指向殿外不远处的那架青鸾翟车。
雨声那样大,天地间细细密密,这辆车驾方才便一直静静停在那里。
四周还悬着雨过天青色的宫绦,细碎的雨珠一滴滴坠落下来,再扬进风中。
分明是公主仪驾。
可这宫中,也不过只有她自己方能有这般仪制,便是五公主和七公主的仪驾规格都要低上半级。
方才乘着这青鸾翟车之人来到这长乐宫之人,还能是谁呢?
那两个宫女顺着姒宜手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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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长乐宫主殿内,炭火静静燃着。
角落里的三脚银兽香炉,焚着一丸鹅梨香。混杂着地龙蒸腾而起的暖意,在殿内低回游走,将殿外那一场潮寒至极的冷雨隔绝得干干净净。
白蘅已换过衣裳。
她原就身量纤弱,不过一夜,尚衣局也来不及裁制新衣,只寻了一袭月白云锦宫裙,腰间松松束着条银丝宫绦。满头乌发柔顺地挽在脑后,横插一支清淡的玉兰簪子。
可偏偏便是这样素净的一身,却显得冰肌玉骨,暗香遍生。
她静静坐在圆凳上,双手更是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眼睫低垂,却叫满室的金碧辉煌都淡了颜色。
乔贵妃和皇帝对看一眼,旋即目光回落到白蘅身上。
昨日麟德殿人多眼杂,贵妃骤然瞧见那张脸,只觉得天地崩裂,根本来不及细看。
如今方才能这般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那双眼睛,那样高挺的眉骨,还有低头时那一点几不可察的神色。
乔贵妃的目光一寸又一寸在那张白净的脸庞上探寻中。
她忽然便觉得心脏骤痛,竟再也呼吸不得。
乔贵妃水葱般的指甲掩着心口,只想起承平二十一年的那个雪夜。
彼时漫天飞雪,自己即将临盆,却因先皇后的追杀而一路奔逃,更是因劳顿困窘而高烧不退。
便是那样苦痛之时,她诞下了自己的孩子。
新生儿蜷在襁褓里,安静极了,不哭也不闹。
她头痛得昏昏沉沉,只来得及将那小小的襁褓接过,在孩子眉眼间轻柔落下一吻。
先皇后心狠手辣,更是恨毒了她,为了活命,她只能含泪和才出生的女儿作别,更是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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