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宜的确需要好好沐浴。
带路的人是一个眼睛圆圆的宫女,模样稚嫩,性子却瞧着很是沉稳,去的却是偏殿后面的耳房。
室内简朴清净,淡淡焚着雪松,以及混杂着不知什么草木清冽的香气。
那宫女手脚很是利落,浴桶里很快便满满地皆是热气浮腾。
姒宜一件件将脏污的衣衫褪下,赤足迈入浴桶。热气扑面而来,氤氲在周遭,眼前一切便都变得雾蒙蒙的。
她实是累极了,这样久违的放松得来如此艰辛。姒宜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些湿润一一逼了回去。
她已经够丢人了。
实在不想再让旁人看到她这般无助的模样。
只是如今到底身处东宫,周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温栖玄”的气质,姒宜满心都觉得不自在。
她和他实在并不熟悉,如今置身于他的领地,她不敢洗得久了,匆匆洗净便拿干净的巾帕擦了身子。
环顾四周,角落的杌凳上不知何时已经放了一套干净的衣衫,鞋袜。
应是方才那位宫女离去时留下的。
姒宜心中感念,匆匆换上衣物。相较于她平素穿的锦衣华服,如今的衣衫自然粗糙了不少,可眼下她已顾不上委屈,只来得及将衣襟的盘纽系好。
待回到方才的殿内时,温栖玄却已经在窗前的桌案前坐下了。
狭长的灯火静静曳着,将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愈发冷隽。
明明从前这张脸她一望过去,便觉得心底莫名生了烦躁,非要使出浑身解数与他作对才好。可不知为何,眼下再望着那张脸时,姒宜竟隐隐生出几分畏怕。
然这样的念头一起,她便觉得荒唐。
或许只是因为如今身份陡转,她还不能尚好的适应罢了。
温栖玄向来最是端方清正不过,从前她和他稍有龃龉,想来也是二人性格不合的缘故。
她立在殿内半晌,可男人只是埋头于案上书卷之中。他政事向来繁忙,有时连用膳都会忘记。
见他神色专注,姒宜不愿打扰,可思来想去,她还是上前几步,在离他一尺远的距离停了下来。
“太子哥哥……”
“多谢你……收留我。”
温栖玄并未回头,可余光却轻而易举地瞥见她交错在身前的手指。
仍是方才那般茫然无措。
逢此变故,想来任谁都会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
脑海中便又应景地浮现起不过片刻,那个蜷伏在雨中瑟瑟发抖的身影。染了脏污的裙摆之下,那样白皙纤弱的足踝……
温栖玄手中执着的笔随之一顿。
他眉心细不可察地蹙起,似乎些许懊恼自己的出神。
姒宜站在一旁,本就小心翼翼,瞧在眼里,也不禁跟着心神一颤。
温栖玄这才掀起眼帘。
少女如云的乌发已被清水洗净,因尚未干透,只取了一根素色发带半杂着。其余发丝皆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尚且向下滴坠着几颗水珠。
一滴一滴,洇散在她身上浅樱色的衣襟之上。
那张脸颊,其上脂粉早已尽数褪去。粉黛未施,反倒露出一张毫无遮蔽的,雪白清绝的容颜。
眼梢尚且晕着浅浅的红,却似被风雨打湿而倍显羸弱的花蕊,秾丽依旧,却少了往日的艳色。
反倒生出几分诱人亲近的容色来。
东宫没有女眷,平常并没有女子服饰备着,她此刻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宫女服秩,裙幅亦不过简单几道褶皱,清减至极。她就这样换上,倒也不嫌弃。
温栖玄凝了眼眸,旋即淡淡问了句。“洗好了?”
姒宜微微一滞,似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便点了点头。“嗯。”
如此乖顺,如此纯善。
仿佛从前那些趾高气扬,恨不得将整座东宫都掀翻的人从来都不是她一样。
温栖玄又低下头去,这次却是将整个摊开的书卷彻底阖上。
他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手边的茶,半边修长的眉随之挑起。却看也不看她,又道:
“伤口……”
姒宜这才想起脚心方才钻心的痛楚。
起初那道伤口尚还不能沾水,只是她到底累极了,很快便在那样令人舒服的热水中忘记了伤处。如今清理干净,穿着鞋袜,却也一时忘了痛。
姒宜到底尚还不习惯身份的转变。
更不适应的,则是和温栖玄就这样平静地说话。她压下心头的不舒服,轻声道,“不碍事的……”
温栖玄却看了眼旁侧,淡声吩咐:“去备些药膏。”
角落里值守的内侍随之应声而退。
姒宜的脸颊又微微泛起了热。不是因为别的,倒是因为那些不可避免的羞愧。
他不仅在瓢泼大雨中收留了自己,眼下还这样关心她。
或许从前便是她一直对温栖玄抱有偏见呢?
她一直娇纵任性,性子实在算不上好相与,如今自己落难,宫中人人避自己如蛇蝎,而他却是唯一一个肯这般对自己施予援手之人。
这般想着,姒宜轻轻咬着下唇。一双眼瞳湿漉漉的,“谢谢哥哥照拂……”
这话却让男人终于回过头来。
他深沉的眼眸透着几丝她看不懂的亮色,旋即站起身来,毫无征兆地向她迫近。
他身形那样高大,堪堪将她面前的烛火遮蔽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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