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闻声回头。
午后的阳光穿透松针,在来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整张脸逆在光晕里。
她眯了眯眼。
看清对方时,呼吸微微一滞。
裴晔。
岚山一中的学生会主席、荣誉榜的常客、师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高三第二学期刚开学,他转学到燕都一中。若是换了旁人,定会落人口舌,说是为了上燕大走捷径。
但裴晔不同。
他早在高一那年就拿下CMO金牌,入选国家集训队,直接保送了燕大数院。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学长?”
姜弥下意识站直身子,将保温袋往身后藏了藏。
在昔日仰望的学长面前,提着装有便当的保温袋等人的处境,让她生出几分窘迫。
裴晔穿着一件藏蓝色宽松廓形衬衫,质料考究,垂坠感十足,下身搭配浅灰色高腰阔腿西裤。
随性松弛,又透出几分斯文的少年气。
“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
他清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走近几步。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自然地掠过她手中的东西,“你这是……?”
“我来给……”姜弥顿了一下,含糊道,“给人送点东西。”
裴晔的视线在她手中的保温袋上短暂停留,没有追问,笑意未减:“太巧了。我今天正好回一中,给学弟学妹们做个分享讲座。”
他看着她,语气温和:“你是来燕都上学了?还是……”
“我……”姜弥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现状。
裴晔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体贴地转开话题:
“对了,许婆婆近来身体怎么样?她老人家做的红烧肉,我到现在还很怀念。”
提到外婆,姜弥的紧张一下消去不少。
她回答说:“外婆身体硬朗,前些天还下地干活呢。谢谢学长关心。”
“那就好。”
裴晔点点头,随即像想起什么,取出手机。
“要加个微信吗?我在燕大数院,如果以后学习上有什么需要,或者想来燕大看看,随时可以联系我。”
姜弥眨了眨眼,“……好啊,谢谢学长。”
她拿出手机。
“客气什么。”裴晔笑了笑。
添加完好友,裴晔的目光不经意投向教学楼方向,又收了回来。
“你等的人,还没来?”
“嗯,可能……有事耽搁了。”姜弥含糊道,抿了抿唇。
已经超过十分钟了。
纪淮野是没看到短信,还是故意晾着她?
裴晔看了看腕表,沉吟道:
“我这边讲座刚结束。如果你不介意,我陪你等一会儿?正好,也有些关于岚山母校的事想问问你。”
他的提议温和有礼,让人难以拒绝。
尤其对姜弥而言,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遇到一个熟悉的人,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
“会不会耽误学长时间?”
“不会。”裴晔站到她身侧稍后的位置,保持着社交距离。
——
松树下,午后的风带着草木气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裴晔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润。多是询问岚山母校、老师们以及学生会的情况,偶尔谈及燕大有趣的见闻。
姜弥微仰着脸,侧耳倾听。
阳光透过松针缝隙,在他优越的骨相上投下错落光影。高挺的眉骨,清晰的下颌线,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温和而专注。
他微微低头听她说话时,镜片后的睫毛浓密纤长,羽鸦一样的,在卧蚕落下扇形阴影。
这熟悉的神情与姿态,让姜弥有些恍惚。
记忆猝不及防回溯到两年前。
那年秋天。
她作为高一新生,在迷宫般的校园里焦急寻找学生会集合的教室。就在快要迟到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润平稳的嗓音:
“同学,是去三楼阶梯教室吗?”
她回头。
看见一个穿着干净校服、臂戴红色执勤袖章的少年。
秋日阳光落在他肩头,他手里拿着文件夹,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带着善意的询问。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裴晔。
后来她才知道,他是连续三年高票当选的学生会长,是荣誉榜榜首的名字,是国旗下讲话时连校长都会侧耳细听的存在。
也是那个会在图书馆把她够不到的书取下来,会在她考试失利后递来安慰和鼓励的温柔的学长。
他是很多人青春里可望不可即的风景。
也是姜弥那段灰扑扑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带着光晕的念想。
此刻,时过境迁。
他褪去校服,比起当年更添温润沉稳,气度从容。
而她站在他身侧,手里提着的保温袋,让这好不容易重逢的欣喜里,掺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
“弥弥?”
裴晔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
“嗯?”她眨了眨眼,有些仓促地整理表情。
“走神了?”他轻笑,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包容,“是不是我说的太无聊了?”
“不,没有的事。”姜弥连忙摇头,耳根发热,“只是……看到学长,就不由想起以前在学生会的事。那时候学长教我们做活动策划,连标点符号都要求规范。”
“你还记得。”
裴晔眼中笑意更深,似乎也陷入回忆,“你们那届,是我带过最认真的一批。”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和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那时候你还像个小孩子,喝个米酒都会醉,如今已经长成亭亭少女了。”
姜弥怔了怔。
没想到,他也还记得自己。
耳根烫得发疼。心跳在胸腔里轻轻鼓动。
“学长……”
她正要开口,忽然瞥见一抹身影。
姜弥脊背一僵。
几乎是本能地,她攥紧手中的保温袋,缓缓闭了嘴。
“怎么了?”裴晔问。
几步之外,纪淮野站在参天松柏下,不知已立了多久。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午后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那双总是盛着散漫或嘲讽的丹凤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牢牢锁在姜弥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偏了下头。
目光从她局促的脸,慢条斯理滑向她手中那个格格不入的保温袋,最后,才淡淡扫过她身旁温文尔雅的裴晔。
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穿过松树间的风,清冷而清晰地钻进姜弥耳朵里:
“哥,校长和主任他们都在礼堂找你呢,怎么躲这儿来了。”
他这句“哥”叫得自然,目光却是落在一旁的姜弥身上。
姜弥握着保温袋的手指,倏地收紧。
“淮野,你知道的。我不喜欢那种场合。”
裴晔顺着纪淮野的视线,看向身侧的姜弥,“对了,介绍一下,这是……”
“我知道。”
纪淮野打断裴晔的话,向前走了两步。
“姜弥,我家新来的保姆。”
“保姆”二字,如同一支冰冷的毒箭,猝不及防扎进姜弥心口。
她垂下眼,不敢去看裴晔此刻的表情。
“东西呢?”
纪淮野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
姜弥诺诺地把保温袋递过去。
纪淮野接过,随意拆开看了一眼。
“日式肥牛饭?”他挑了挑眉,“搭配得倒挺像回事。”
便当盒分了三层,最上层是单独封好的汤汁和溏心蛋,中间是码放整齐的肥牛和焯过水的西蓝花,最下层是粒粒分明的米饭。
旁边还配了玉子烧和凉拌菠菜,保温杯里装着味噌汤。
大概是怕他都不吃,还另外备了三明治和饭团。
纪淮野抬眼看向裴晔,晃了晃手中的便当:
“哥,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裴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温和:“我这边还有事,就不……”
“怎么,连顿饭都不肯赏脸?”纪淮野打断他,语气漫不经心,挑衅味十足。
“还是说,裴大才子上大学后科研繁忙,连跟自家弟弟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裴晔沉默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不过不能太久,下午系里还有个讨论会。”
“行啊。”纪淮野转身,朝不远处的大楼走去,“那就去钟楼吧。”
姜弥站在原地,进退维谷。
按理说,她的送餐任务已经完成了。
她刚转身要走,却听见纪淮野说:
“姜弥,跟上。”
见她不动,他挑眉,声音冷冽清晰:
“难道要我请你?”
姜弥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
——
纪淮野领他们去的地方,是钟楼下那家名为“+CCafe”的咖啡厅。
学校里竟然有咖啡厅,姜弥也是第一次见识。
岚山一中在城郊,学校周围荒无人烟,校内除了辅导资料店、文具店和小卖铺,就只剩教学楼和食堂了。
三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纪淮野将便当放在桌上,自然地占据了主位。
姜弥没有落座。
在“保姆”身份被当着裴晔的面揭穿的那一刻,某种破罐破摔般的平静取代了先前的忐忑与窘迫。
她索性拿出平日工作的态度,垂眼上前,将便当盒一一打开。
深褐色的酱汁徐徐渗透,热气裹着咸甜的香气氤氲散开。她用勺子搅匀,然后取出两只小碗,为两人各盛一份。
接着,她旋开保温杯,将温热的味噌汤倒入杯盖中。原本,她只带了纪淮野一人份的餐具,裴晔此刻用的碗,正是她为纪淮野喝汤准备的。
她将倒好的汤轻轻放在纪淮野手边,低声提醒:“少爷,小心烫。”
纪淮野夹起一筷浸透酱汁的肥牛,送入口中,咀嚼两下,抬眼。
“汁收得有点稠。”
这两日,姜弥已经习惯了他的挑剔,懒得理会。她低顺垂眼,没有作声。
裴晔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浸满汤汁的米饭,尝过后温声道:
“我觉得刚好。淮野,你口味一向偏淡,这酱汁的浓度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正合适。”
“是吗?”
纪淮野轻笑,目光落在姜弥低垂的睫毛上,“那就是保姆还不了解我的口味。下次注意,汤汁再稀一点。”
“是。少爷。”姜弥小声应道。
心里暗自吐槽:你口味偏淡?昨天那东安子鸡和荔浦芋头扣肉,难道是鬼上身点的?
“弥弥现在是在燕都上学吗?”裴晔看向纪淮野,语气自然,“我记得她应该是读高二?和你同年级。”
纪淮野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姜弥脸上,那种散漫的神情褪去了一些。
“高二?”他重复了一遍,继而问她:“你还是学生?”
看他那一瞬错愕的表情,姜弥的心猛地一跳。
她忽然意识到,纪太太和纪家的佣人或许从未向纪淮野提过她的情况,而他也从来没有关心过。
在他眼里,她可能只是个辍学打工、或高考失利后找活干的同龄人,从未想过她还是一名在校学生。
“是的,少爷。”姜弥点头,垂下眼。
“姜弥在岚山时比我低两届,现在理应是高二。淮野,你不知道吗?”裴晔语气温和。
空气安静了几秒。
纪淮野拧眉,视线落在姜弥脸上。
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但他能想到,肯定又是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
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一贯的漫不经心:
“哦,是么。没太注意。”
姜弥的心悬了起来。
她不知道这个新信息会对纪淮野的态度产生什么影响,是会更苛刻,还是会稍有些同理心?
“所以,你是在一边打工一边备考?”裴晔将话题自然地接了回去,问姜弥。
“嗯。”姜弥点头,声音很轻。
“想考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姜弥撒谎道。
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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