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几声低咳自西次间传来,雪兰端着水盆入屋的步子不由快了些。
见烛光下女子伏于书案前,披着一件薄袄,身形瘦削,神色憔悴,正提笔写着什么,她搁下铜盆,迟疑片刻道:“三奶奶,天晚了,你早些梳洗歇下吧。”
孟舒幽幽抬眸看来,“三爷还未回来吗?”
雪兰摇头,顿了顿道:“三爷向来公务繁忙,奶奶也知道,奶奶的口信,奴婢一早就命人送去了公廨,兴许爷……是一时抽不开身。”
孟舒颔首,神色平静,似是习以为常,又凝神看她半晌,问道:“雪兰,你今岁也有十七了吧?”
“是。”雪兰答,“我是十四岁那年跟着奶奶的。”
“家里人可有为你定一门亲事?”孟舒又问。
“不瞒奶奶,有的。”雪兰低下脑袋赧赧道,“有一位姨母家的表哥,也算与奴婢青梅竹马,前一阵托人带信来,说这些年做了些小营生,会尽快攒钱为奴婢赎身。”
见雪兰红了双颊,孟舒轻笑了一下,便知她与那表哥定是两情相悦。
真好。
她拉起雪兰的手,“你跟了我三年,也受累了三年,我这儿……你也知晓,不像旁的奶奶、太太那儿,难免要受些冷待,你却是无怨无悔……”
说着,她转身将桌上的一个木匣交给雪兰,“这里头的东西,你拿着,这些年旁的院里的人逢年过节都有主子私下赏赐,独你没有,今日我便一并补给你。”
虽不知里头是何物,但盒子在手上沉甸甸的,显然不是珠玉首饰便是黄白之物,雪兰听着这一席话,将匣子推回去,忽得眼眶便红了,“奴婢不要,奴婢能跟着三奶奶这样和善的主子,是奴婢的福气,又哪来受累一说,奶奶今日说什么补不补的,是就此不要雪兰了吗?”
孟舒张了张嘴,沉默片刻,“我不是不要你,兴许不久后,你就不必伺候我了。”
雪兰闻言大惊失色,她跪在地上,抓着孟舒的裙裾道:“三奶奶,奴婢知道,夫人走后,您心下悲恸,可就算如此,您也断断不能做傻事啊。”
“傻丫头,胡说什么呢。”孟舒拉起她,苦笑道,“我只是……只是想着你到了年岁,不想你耽搁太久,想尽早放你出府罢了,怎的,不愿意?”
雪兰愣了一愣,又听孟舒道:“这匣子里的东西,你用来赎身应是足够了,剩下的便当是我给你的嫁妆,你尽管拿去,不必有所顾虑。”
她将匣子往雪兰手中一塞,旋即叹声道:“好了,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雪兰挂着眼泪站了半晌,才茫然地福了福身,然退出去时,仍有些担忧地回首看了一眼。
听到屋门闭拢的声响,孟舒复又坐回书案前,缓缓抽出镇尺下的纸张。
纸面最右侧,赫然是“和离书”三个大字。
她面上无波无澜,只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阖眼,往事如潮水般扑涌而来。
四年前,因她娘日渐病重,寻医问药始终不见好转,她在多方打听之下,听闻京城一位名医可以独门针法治疗此疾,便毅然带着她娘北上,千回百转寻到了沈家门前。
她手握阿爷临终前给她綀囊,本欲以旧日交情请沈家出手相助,不想却意外牵出两家一桩三十多年前未履行的婚约。
是已故的沈家老爷子和她阿爷生前定下的。
沈老太太为完成老爷子遗愿,兑现这份承诺,意图将她许配给二房庶子沈拓。
谁料后来,却发生了一件谁也不曾预料到的事。
风吹开了虚掩的窗扇,凉意拂在孟舒的脸上,她睁开眼,却是一片寂寥悲凉。
若让旁人知晓,她一个孤女却主动要求和离,大抵要嘲她不知好歹。
分明她嫁的是不知被多少京城贵女们钦慕的儿郎。
沈家长房嫡次子沈筹,高门之后,自小便胸藏锦绣,卓尔不群,四岁可作诗,七岁可成文,素有神童之称,及冠之年便以一手书法名扬天下,二十二岁一举中第,成为大成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新科状元。
可偏偏那样一个如明月般高悬天际,遥不可及之人,却娶了她这般出生乡野,不通文墨的粗鄙女子为妻。
孟舒收了手上的和离书,明白沈筹今夜大抵是不会过来了,他向来将公事看得极重,她的事便是次要中的次要。
除却一个月多前,他和底下人一起替她寻找娘亲的踪迹,在无果后,又帮着她操办了娘亲的后事。
孟舒知道,那些不过是他在遵循刻在骨子里的礼数罢了,事了,在同她淡淡道了一声“节哀”后,他便又一头扎进了公廨中,几日不见人影。
她起身闭了窗,入了卧间,却瞥见搁在小榻上的针线筐子,筐子里是一件孩子衣裳。
孟舒拿起来,细细摩挲着上头的针脚,旋即将它捧在怀里,分明心如刀绞,却未落一滴眼泪,她的眼泪早已流干了,余下的唯有无尽的自责与懊悔。
是她害了她娘,若非她嫁进沈家三年,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她娘又怎会在担忧焦急下上山去庙中替她求子,又怎会因马车失控,坠下悬崖,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世间唯一疼爱她,亦是她唯一在乎的人,也离她而去了。
她仔细叠好那小衣服,放在榻桌上,想着作为她娘的遗物,待她与沈筹和离后,便一道带走。
而今她已没有了留在沈家的理由,这里也从未真正接纳过她,而沈筹,也该娶一个更适合的妻子,与他门当户对,助他平步青云。
恰如那位苏家姑娘。
前几日,她去向婆母请安,听见三太太连氏正与她婆母说起前几日去赴宴时,那位苏姑娘羞红着脸盯着沈筹看得目不转睛。
她婆母闻言长叹一声,面露遗憾。
她听说过那位苏姑娘,其母是京城江家的嫡女,外祖父曾为内阁首辅,位高权重,苏姑娘虽几年前失怙,但她还有一位义父,正是而今朝中大权在握的阁老崔铮。
她不知道那位苏姑娘是何模样,何性情,也不会有机会见着,因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宴席从来与她无关,她婆母也并不带她前往,可她没想到,她的夫君也在那场宴席之上。
他不曾与她提起过。
倒也是,他向来不与她说自己的事。
三年夫妻,形同陌路,他表面不显,心下定也对她厌嫌至极,但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孟舒洗漱罢,在床榻上躺下。
明日或是后日,沈筹总会回来一趟,届时等他签下和离书,她便带着娘亲的棺椁回乡与爹爹合葬。
而后,寻一处平平静静地过完余生。
孟舒已在心下做好了打算,只是还未想好将来做什么活计以求温饱,她身无所长,不过这些年倒也看了些书,识了些字,药材也能认得七七八八,也不知那些药铺医馆会不会愿意雇用一个女子。
她在思忖间渐渐生了倦意。
也不知睡了多久,下腹传来的阵阵痛意令她苏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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