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当真是越想避便越避不开。
孟舒心下直叹倒霉。
沈瑶趴在窗框上,挑眉道:“三哥哥向来忙碌,今日却难得陪我们一道去,我知道为何。”
说罢,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来。
“哦,为何?”沈筹浅笑着问道,目光却越过沈瑶,落在后头那纤弱的身影上。
“我才不说呢。”沈瑶噘了噘嘴,“三哥哥快去见过祖母吧,可别误了我们的行程。”
说罢,沈瑶一把放下帘子,转头瞧见坐在角落一声不吭的邱雁娘,关切道:“邱姨的病也治了一段时日了吧,可有好些,能看见东西了吗?”
“尚不能呢。”邱雁娘答,“不过季大夫妙手回春,从前令我痛不欲生的头疾,而今已减缓了许多,发作时也没那么疼了。”
“多亏老夫人请来了季大夫,不然我娘只怕是凶多吉少。”孟舒也道。
这话并非恭维,孟舒当初带着她娘来京时,一路寻到了季大夫住的院宅,却被家仆告知季大夫正外出云游,那人不肯透露季大夫的去向,还劝孟舒说,就算季大夫在京城,也不会答应替她娘治病。
自当年因被诬陷身陷囹圄险些丧命后,季大夫已有十数载不轻易给人看诊了。
也因如此,孟舒心灰意冷,万般无奈之下,才找上了沈家,想着季大夫不能救,沈家这般名门望族,定也能寻到其它好大夫。
沈老太太慈厚,当时的确替她延请了不少京中名医,甚至是宫里的太医,却都对她娘的病束手无策,最后老太太凭沈老爷子与季大夫当年的交情,去信一封,这才使季大夫回到京城替她娘诊治。
孟舒心里很清楚,季大夫之所以肯答应,全然是念着沈老爷子当年救命的恩情。
若没有沈家相助,她娘根本活不到现在,故而她对沈家的感情始终很复杂。
感激是真的感激,可逃也是真的想逃。
正如沈瑶所言,虽国清寺在半山腰上,但山路甚是平坦,马车在山门前停下,孟舒先下了车,方便接应她娘,可因着看不见,邱雁娘下车极为费劲。
“娘,莫怕,你且蹲下来些,尽管往下踩,女儿会扶住你的。”
邱雁娘点了点头,松开扶着车身的手,用脚去够底下的矮凳,可好半天都落不到地方,心下不禁有些慌乱。
恰在此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令邱雁娘安心了几分,这才再次大着胆子将脚伸下去,稳稳踩上木凳,顺利下了马车。
待落了地,她听见孟舒恭敬地道了句:“多谢三爷。”
邱雁娘这才意识到适才是沈家大房那位最有出息的三爷帮了她。
“劳烦三爷。”
“您客气了。”沈筹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随即是离开的脚步声。
孟舒上前挽住娘亲,就听邱雁娘道:“从前听这沈三爷说话,总冷冷淡淡的,不想竟也是个热心肠。”
孟舒闻言扯了扯唇角,苦笑了一下。
她怕的便是他这份热心,她倒希望他离得远远的,千万别来理睬她才好。
她抬首望去,便见沈筹已快步行至大太太身侧,大太太问了两句,蓦然回头朝她这厢看了一眼。
孟舒扶着邱雁娘跟在最后头,沈老太太恐孟舒一人照顾不过来,特意遣身边一名叫玉露的丫鬟在旁陪着。
大殿中僧人们正围坐诵经,袅袅禅音飘入周遭寂静的云雾山林间,平添了几分神圣。
孟舒寻了个角落,与邱雁娘坐在蒲团上跟着寺中的小师傅们诵念。
庄严慈悲的金身大佛前,一排排烛火闪烁摇晃,孟舒侧首看向正阖眼虔诚祈福的娘,亦闭上眼,双手合十,只是少顷,她忽而想起什么,神情黯淡了几分。
她不知这世的祈愿能不能抵达前世,若是可以,她想为她失去的那个孩子求上一求。
那孩子没了,未必没有她这个粗心大意的母亲的责任,若她早些发现身体的异样,也不至于因悲伤过度,太过虚弱而小产。
思至此,她睁开眼,下意识看向不远处坐在大太太身侧那个高大清俊的背影。
疏影轩夜里没有值守的下人,骤然失火也不知何时会被发现,想来最后她应是焦尸一具了吧。
但沈筹这个父亲从头至尾都不知那个孩子的存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如此,在替她下葬后,过个一年半载,他也能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便如那位倾心于他,又令大太太陈氏满意的苏姑娘,安安心心生儿育女,延绵子嗣。
而那孩子没有俗世的牵绊,定也能投个好胎。
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有僧人过来,陆续领着香客们去后院用斋饭。
孟舒也扶着她娘一道前往,及至饭堂,还未入内,却见一衣着华贵的妇人朝这厢而来,拉着自家姑娘同沈老太太问安。
沈老太太笑逐颜开,邀着一道用饭,妇人摇头称家中马车坏了,这才姗姗来迟,来前已然用过饭了。
孟舒站在后头,静静看沈瑶亲昵地拉着蒋映薇,沈家几个姑娘都围在侧,言笑晏晏,不由低下头,扶着她娘亲的手紧了几分。
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也是这般,孤零零看着旁人的热闹。
格格不入就是格格不入,前世嫁进沈家不久,她就清楚,她根本融不进那里。
毕竟再漂亮的山鸡,也只是山鸡,不仅变不成凤凰,还注定与凤凰有着天壤之别。
又与大太太寒暄了几句,蒋夫人便辞了众人,带着蒋映薇往大殿的方向而去。
入了饭堂,大太太陈氏忽而凑近,低声问道:“孟舒,你瞧着映薇如何?”
孟舒微微一愣,“蒋姑娘知书达礼,又才名在外,自然是顶好的,我哪敢随意置喙。”
大太太笑了笑,又问:“那你觉着,她与我家筹儿可相配?”
孟舒闻言深深看了大太太一眼,定定道:“自是门当户对,再好不过的亲事。”
大太太满意地点点头,“映薇那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无论是品性还是才学放在整个京城都是一等一的,至于我家筹儿,别看他性子淡,对谁都算和善,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但实则眼光高,平庸的只怕还看不上,但映薇与他是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情分定是不同些。筹儿先前忙着考取功名,没顾得上自己的终身大事,而今我这当娘的也该为他筹划筹划了。”
说罢,笑了笑,快了步子,往老太太的方向去了。
待大太太走后,邱雁娘疑惑道:“大太太突然问你这些做什么?”
是啊,问她这些做什么,她一个外人又是晚辈,按理不该问她这些。
见连她娘都察觉到了异样,孟舒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想是随口问问罢了。”
用过斋饭,沈老太太准备和大太太、三太太去偏殿听住持讲经,沈瑶沈琏哪是耐得下性子听这些的,说寺中有棵百年银杏,而今正是层层叠叠,满目鎏金,最美不胜收的时候,不但可赏景,亦可在其上系红绳许愿。
沈老太太听罢也不拦,只让沈筹和几个家丁护院在旁陪着,今日寺中因法会人员繁冗,鱼龙混杂,且数那处香客最多,几个姑娘家自个儿去不安全。
说罢,老太太转头又问孟舒可要一道去,孟舒顾及着母亲,又瞥了眼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摇了摇头,道有些累,就不去了。
沈家众人离开后,在饭堂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孟舒便陪着邱雁娘在四下闲走,一路同她描述周遭的风景。
行至一院落附近,或是嗅见香烟气又浓重了几分,邱雁娘好奇问:“这是到哪儿了?”
前头院门掩映,清幽僻静,孟舒正欲回答,就听跟在后头的玉露答:“回夫人,这是往生堂,寺中供奉牌位的地方,听闻老太爷、大老爷和四爷的往生莲位都在里头呢。”
邱雁娘闻言拍了拍身侧的女儿,“沈家待我们母女不薄,既然来了,皎皎,你进去上炷香吧。”
孟舒应声,让玉露扶着邱雁娘且在前头的长廊底下坐一坐。
她整了整仪容,行至那往生堂前,正欲去推那掩映的门,不想“吱呀”一声,门扇自里头拉开了。
门后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天光,孟舒忙退出来,往一侧让了让。
那人正与寺中僧人说着什么,好大一会儿,僧人才将人送出来,恭敬道:“崔大人慢走。”
被称崔大人的男子缓缓颔首,“多谢小师傅。”
那嗓音若磬石般低沉动听,令孟舒忍不住抬眸,或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男子亦侧首看来。
然看清此人面容的一瞬,孟舒怔了怔,眼前人近不惑之年,虽唇下留有修剪得当的胡须,但盖不住眉眼的儒雅周正,燕青襕衫,那双眼眸若蕴着一汪深邃的湖泊,明亮而幽深。
孟舒脑中忽而闪过几个字,松风水月,玉貌丰神。
这位崔大人在触及她目光时,并未计较她无礼的打量,而是含笑冲她轻轻点头,分明再谦和温厚不过,孟舒却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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