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之后,苏向晚便成了夫子最棘手的门生。
和第一日大相径庭,她在课上总是听得最认真的那个,但也是问题回答得最差劲的一个,夫子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到底说不出什么责备的重话来,只是让裴安监督她在藏书阁抄书。
苏向晚抄书抄得十分仔细,字字句句皆要精心斟酌,以至于裴安总要陪她到夜色渐深。
藏书阁外,一轮圆月悬于高空。
月光透过窗户洒了进来,照在苏向晚笔下的宣纸上。
笔尖的墨水晕染了纸边,不久便浸透了纸张。
苏向晚看着笔下那句“秋水共长天一色”,心底莫名就泛了酸,好似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在撕咬她。
明日,便是阿娘的生辰了。
她一边抄着书上的内容,一面用袖口偷偷将眼泪抹去,可不知怎么的,她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写出的字潦草不堪。
裴安看着她笔下的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站在苏向晚身侧,仍穿着一袭白衣,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俊美的脸庞。
苏向晚没心思去看裴安的神情,只是一笔一画,尽力去写书上的字。
可终究是写不下去,她看了看宣纸上的墨痕,无声地叹了口气。
直到身旁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令堂可是叫秋水?”
苏向晚愣了一下,抬眸看向裴安,却见他正盯着自己写的字看。
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淡淡说道:“二妹妹,你用心不专。自‘秋水’后,你便错了五处字。”
苏向晚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再加上心绪不佳,语气里也没有讨好的意思,反是问道:“殿下不知道我为何会写错吗?”
裴安未料到苏向晚会反问他,他愣了一瞬,仔细琢磨了好一会,才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大约知晓。”
“既然知晓,太子哥哥今日可否开恩,让我先回去,我实在……难受得紧。”
裴安又见她垂泪欲滴的模样,一双眼睛楚楚动人,和前几次软声软语央求他的样子大差不差,便猜测她又要使她惯用的伎俩了。
“不可。”裴安嗓音略沉,提醒道,“藏书阁乃清净之地,此举有辱圣贤风骨。”
苏向晚不解地看着裴安。
她不过是思念母亲,他既已知晓,为何不肯通融,还要说出什么有辱斯文的话来羞辱她。
想到此处,苏向晚眼中也带了些怒气,她直视裴安,却发觉他还在皱眉看着自己的字。
什么端方君子,分明是古板呆子,苏向晚暗自腹诽,但又别无他法,只好忍着难受,把书抄完了。
*
窗外,夜色渐深。
裴安看着苏向晚笔下称得上“丑陋”的字,不由说道:“明日黄昏后,你再来一次藏书阁。”
“为何?”苏向晚疑惑道。
“太子哥哥可是忘了,明日是骑射课?”
“你今日的字,过不得夫子那关,后日若夫子看到,定会让你多抄几遍。”
裴安这样说着,抬眸看向苏向晚,却见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时答应,而是踌躇在原地,似在犹豫着什么。
“不了,太子哥哥。”苏向晚款款一礼,“我回府后重抄一遍,便不劳你费心了。”
听到答话后,裴安不自然地眯了眯眸。
她竟然不愿……
得到这个结论后,裴安心中忽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他看着苏向晚慢慢离自己远去的背影,莫名愣了神。
他拿起苏向晚抄录的纸张,看着上面写得有些七扭八拐的“秋水”二字,神色慢慢变得复杂起来。
母亲,竟能影响人心绪至此吗?
疑问从心底生出,裴安的目光里充满了探究,好似一个未曾见过世面的孩童……
*
回到寝殿后,裴安并没有点燃室内的烛火。
室内昏暗,粗浊的呼吸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裴安循着声音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自己的床榻边。
床榻之上两人交叠,一男人埋身于女人的叠叠裙摆之下,发出令人羞耻的声音。
而那女人却十分享受这一切,她扬起脖子,勾起一个魅人的笑,若是细看,裴安狭长的眼眸倒是与她十分相像。
黑暗中,裴安提起衣袍,跪在女人面前,恭恭敬敬喊了声“母后”。
箫稚一边笑着,一边抬起了裴安的下巴。
这双手纤细白嫩,全然不像一位四十多岁妇人的手,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就想起几天前陛下夸张贵妃手好看的事。
“你说。”箫稚幽幽开口道,“我的手好看,还是张贵妃的手好看?”
她的声音黏腻,在黑夜里丝丝缕缕,如同一只勾人的鬼魅。
裴安想都没想便道:“自然是母后的手。”
“骗子!”女人忽然提高音量,长长的墨发倾泻而下,遮住了她的双眼,只露出一张艳红的嘴唇。
“骗子!骗子!”箫稚发起狂来,她用双手狠狠敲打着自己的脑袋,长长的指甲扣进皮肉里,流出鲜红的血来……
滴答,滴答……
血一滴一滴流下,她身下的男人依旧卖力地扭动着身体,直到箫稚抓住他的脖子。
“你呢,告诉我,谁的手更好看!”
“皇后……皇后娘娘……好看。”
男人的声音在颤抖,一直到箫稚松开手。
然而,男人方才松下一口气,箫稚便从一旁拿起一把匕首,径直刺向了他的脖颈。
“啪嗒”一声,头颅落地。
“看见了吗?”箫稚提起裙摆,赤足在床上转了一圈,她笑得天真,“这就是骗我的下场。”
裴安点点头,他自始至终跪在床边,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即使热血洒在他脸上,他也只是轻轻抹去,依旧一动不动地端正跪着。
箫稚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脑子都是他前几日背着自己去佛寺的事。
她恶狠狠地说道:“我有没有说过,不准你去佛寺?”
裴安俯低身体:“是儿子的错。”
箫稚瞪着他道:“错了就对了,谢洄已经快被本宫打死了,你自己去坤宁宫找他吧。”
“是。”
“所以,我和张贵妃的手,到底谁好看?”
箫稚总是这样,无论何时,她的话锋总要转到张昭华身上,好似她毕生的目标,便是要与这个女人争个高低,看看当今圣上究竟更喜欢谁。
尽管乾宁帝钟爱贵妃,天下皆知。
裴安不懂他的母后为何如此疯癫,但早已习以为常,闻言,他只是向前凑近了几步:“母后母仪天下,是谁也比不上的。”
听到这句话,箫稚恶毒的表情才有所缓和,她攥紧双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对,我才是皇后,她张昭华算个什么东西,安儿,你快起来。”
箫稚一边说着,一边从床边扶起裴安,宛若一个慈祥的母亲。
裴安的身体却踉跄了一下,显然是被方才断头的男人绊了一脚。
箫稚不满地皱了皱眉,将死人踢到一边,“这个没用的东西,轻轻一割就死了。”
“去帮本宫再找几个来。”
“是。”裴安微笑着答应,顺便整理了自己被压皱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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