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的御书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上摊开的并非寻常奏章舆图,而是数卷装订整齐、墨迹簇新的文册。
李治肃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静待御览。
李世民一页页翻看着。
这些文册,是过去半年间,李治调动东宫属官,并暗中传令给就藩在外的诸王,令其秘密查访各自封地内姑表、姨表等联姻家族子嗣情况的汇总报告。
报告隐去了具体姓名籍贯只以代号指代,但数据详实:婚配关系、子女人数、天折数量、现存子女性别年龄、体貌智力有无显著异常……一栏栏,一行行,冰冷而残酷。
越是翻阅,李世民的眉头锁得越紧。
他看到了“连生三子皆襁褓夭”;看到了“独子年十二,犹不能言,行需人扶”;看到了“子女五六,然三痴傻,一孱弱常年卧榻”;更看到了那些“子嗣不昌”、“多有暗疾”后面,一个个曾经显赫或至少殷实的家族,如何因继承人问题而陷入内斗、衰败、乃至绝嗣的阴影。
这些数据,与杨招娣和武珝早前零星搜集的案例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令人触目惊心的画面:那些被赞为“亲上加亲”、“骨肉还家”的婚姻,其子嗣出现问题的概率,远高于无血缘或远缘婚姻。
虽然并非绝对,但趋势如此明显,以至于无法再用“偶然”、“福薄”来简单解释。
“砰!”
李世民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乱颤。他面沉如水,眼中除了震惊和懊恼,更有一种被固有认知颠覆后的凛然。
“朕竟不知……‘亲上加亲’,其害竟至于斯!”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与后怕,“此非一家一户之不幸,长此以往我大唐勋贵、世族、乃至皇室宗亲,子嗣质量岂非江河日下?人才何出?根基何固?”
他想到这些案例中有很多没有出现问题的第一代,到了第二第三代却还是无法幸免……足以看出血脉传承的厉害。
李家本就是关陇大族,家中不乏表兄妹联姻的案例。
李世民想起自己子女中兕子幼时多病,承乾心性偏激,青雀……心思过重,其他子女亦有体弱早夭者……虽未必全因血缘,但此刻看来,焉知没有半分这等习俗潜移默化之弊?
纵观历朝历代皇室,为固权联姻,表亲通婚者不在少数,其子嗣确多坎坷。
以往只道天命难测,如今看来却是人祸!
“雉奴,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李世民抬眼,目光如电射向李治。
“父皇,此风由来已久关乎礼法人情,若骤然以律法严禁恐激起物议,反难推行。”
李治早已深思熟虑,从容奏对,“儿臣以为,可分三步。
其一,可令太医署和弘文馆,以此调查数据为基,结合古籍医案,撰文阐明血缘关系较近为婚于子嗣的潜在危害,不涉律令只言医理天伦。文章可颁行各州府学令士子知晓,亦可于官诰乡约中委婉提及。
其二,可选朝中家风清正、子女繁茂聪慧的大臣,予以褒奖,暗赞其‘姻缘通达,不囿于亲’以示鼓励。上行下效,风气可以渐渐转好。”
其三,可于《户婚律》中增补细则,言明‘血缘相近者为婚,所生子女若有夭残痴傻之症,父母族人不得以‘无后’、‘不孝’为由苛责其妇,或妄行休弃、纳妾之举’。待风气稍改,舆情通达,再图是否需进一步严限。”
李世民听罢沉吟良久:“你所虑周全。此事确不宜操切。就依此议,宣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王珪……明日来议个章程。文章要写得恳切,数据要用得谨慎,莫引起恐慌。律令增补,着大理寺、刑部细拟条文。”
“儿臣遵旨。”
一直到新年宴会,李治都在处理此事,李世民为了让文武百官重视在宴会上还三令五申给大家普及近亲结婚的坏处。
之前的已成定局,只愿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翻了年杨招娣就十二岁了,近日她心中颇有些烦闷。
一来是年岁渐长,宫中关于自己婚事的暗流又起;二是历史上晋阳公主就死于今年,虽然她现在身体倍儿棒,但架不住鬼神之说的强大,因此心里总是不得劲。
这日杨招娣与城阳公主闲话,城阳见妹妹闷闷不乐便撺掇道:“宫里待着无趣,不若我们出去走走?听说襄州汉水景致不同北方,这个季节春暖花开尤其好看,还有温泉……咱们悄悄去,看看楚王兄的封地治理得如何,也算散散心。”
杨招娣听后颇为心动。
与城阳一拍即合,两人便去求了李世民。
李世民起初不允,耐不住两人软磨硬泡,撒娇卖萌,最终叹了口气允了。
他让一队精锐便装侍卫沿途暗中保护,又再三叮嘱务必低调早去早回才依依不舍的放两人南下。
杨招娣和城阳欢喜不已,略作收拾便扮作外出游历的官家小姐,带着少数随从乘着不起眼的马车,出了长安向南而去。
越往南气候越宜人。
加上正处初春时节,山花烂漫百鸟齐鸣好不热闹。
待到襄州地界,已是暮春时节。
果然如城阳所言,此地气候比长安湿润温和些,汉水汤汤两岸山色苍翠欲滴;她们并未直接去楚王府投帖,只在一处临江的清净客栈住下,白日带着帷帽在城中街市、江边码头随意行走,观察风土人情。
但见市井繁盛,百姓衣着面色尚可,提及楚王多言“王爷深居简出不太管事,从未横征暴敛”之语,杨招娣和城阳略放心,知大哥在此得了清净,却也似乎真的远离了世事。
两人逛了两日便递了拜贴到楚王府。
彼时李承乾正倚在临窗的榻上,就着春日明亮的阳光看一卷前朝的山水画谱。
屋内暖意融融,空气中飘着苏氏今晨才换上的绿萼梅香。
长史轻手轻脚进来,低声禀报:“王爷,门外有客递帖,是……长安来的两位小娘子,自称姓李。”
李承乾执卷的手微微一顿。
小娘子?长安?
他抬起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想到了什么,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漫长沉寂掩埋的欢喜轻轻漾开。
他将画谱搁在膝上,连声让长史去请人。
长安的赏赐问候虽未断绝,但真人到来还是两位妹妹私下造访,这是头一遭。
“请到正厅,奉茶。再去禀报王妃。”他声音平稳,撑着榻沿起身的动作比平日稍稍急了些许。
内侍连忙上前搀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站直走到衣架前,将身上那件半旧的靛青色家常直裰换下,另取了一件稍新些的沉香色暗纹锦袍换上,又对镜将略有些松的玉簪正了正。
刚做完这些苏氏就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杏子黄的袄裙,外罩藕荷色比甲,发髻梳得光滑,簪着宫中赏赐的一支点翠祥云簪,脸上薄施了脂粉,气色比在长安时好了许多,面上添了几分襄州水土滋养出的柔润。
闻听可能是兕子和城阳来了,她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欢喜,低声道:“王爷,妾身去厨下看看,晚膳添些她们爱吃的?”
“嗯,去吧。清淡些,兕子脾胃弱。”李承乾点头又道,“把厥儿也带来,换身见客的衣裳。”
夫妇二人走到二门处时,杨招娣和城阳已在内侍引领下走了过来。
城阳一身镶金边的海棠红斗篷,衬得肌肤胜雪明艳照人,带着一路风尘也掩不住的活泼:“大哥!大嫂!我们来看你们啦!”
杨招娣走在她身侧半步,穿着素雅的月白绣银竹纹斗篷,她步伐稳当走到兄嫂面前,敛衽行礼,声音清越温和:“兕子见过大哥,大嫂。”
李承乾看着她们,一时竟有些恍惚。
记忆中还是缠着要糖吃、怕喝苦药汁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这般模样。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诸多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略显干涩温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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