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没登记结婚,但订婚的同居符合当地的公序良俗,举报不成立,戴迎安安全了。
隔了一天,除夕。
整个家族聚到戴迎安奶奶家,老老少少小四五十口人,男人们围着打牌、下象棋,支了好几桌。
女人包饺子的也有两桌,厨房里几口锅同时烹烧,煎炸煮焖,热气腾腾地准备年夜饭。
林清照洗了手,也要包饺子,戴迎子擀着面皮,一屁股拱开她:“今后过了门,有的你干。”
“小林林,过来陪我看电视。”奶奶喊过林清照,攥着她的手,偷偷塞个红包。
“奶奶,您留着自己……”林清照推回去,奶奶直接将红包掖进林清照口袋里:“学校花销大着呢,我一个老太太不出门,花不着。”
说着,握住了林清照的手。
年纪大的人,手总是有点凉,但可亲放大了凉中夹杂的那丝丝温暖,奶奶像个镇宅神,繁衍出了这一大家子,拥挤,热闹,有烟火气息,自己和戴迎安今后也会复制出一个大差不差的小家,继续传递这种可靠的生活。
林清照渐渐感觉,订婚也没有那么糟,起码,不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戴迎安嚷嚷着看电视不叫他,坐过来,手有意无意蹭了下林清照的手背,这次,她没有躲,虽没有看他,但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吃罢年夜饭,邻居们陆陆续续来看电视,说是今年中央1有春节联欢晚会。
全生活区就三家有电视的,只有戴奶奶家这台是彩电,稀罕中的稀罕。
家里凳子不够坐的,就站着,人多到没处下脚。
当荧幕里《乡恋》旋律响起时,全屋几十口人集体震惊:“这是禁曲、□□啊!怎么能上中央台唱?”
戴迎安的三大爷是矿区书记,慢条斯理分析:
“咱们之所以能听到、能看到,是上面允许的,说明——释放了解禁的信号,今后别说靡靡之音能唱,允许男女搂着跳舞也不在话下。”
“啥?跳舞的不都是流氓吗,也能行?”
三大爷胸有成竹:“改革开放,你以为只开放经济?还有文化。跳舞算什么,说不定哪天电视上还能播亲嘴。”
有人开门,冷风拂来,林清照的心像枝头上的一片秋叶,坠落,随风乱滚,没有着落。
如果真如三大爷所说,跳舞也不再是罪过,那么姚远亭会像文.革中被打错的那些人一样,迟早迎来平反,正名,回到原有的生活轨道。
而她,刚刚有了未婚夫,人生轨迹已变。
迟了。
“当——”,墙上的钟响了,跨进新年,前一秒的昨日都作陈旧,近半年前的离人,已成故人。
离开戴家那天,许多人送林清照和戴迎安去车站。
人群里,一个同龄女孩跑过来,塞给林清照一包零食,低头嗫嚅:“嫂子,今后和……我哥好好的。”
住了这些天,只知道戴迎安是家族平辈里年龄最小的。林清照诧异:“你还有妹妹?”
戴迎安提着行李,讪笑:“对面楼上的小妹妹,芸子。”
芸子抬眼望着戴迎安,眼神流转间有说不出的忧伤,几番欲言又止,最后猛地塞给他一个纸袋,扭头淹没进送行的人潮。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无论如何掩饰,在外人眼中都是如此清晰,林清照看着为情而伤的芸子,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莹亮的眸子暗了一暗。
火车上,林清照拆开芸子给戴迎安的纸袋,抽出条男士红围巾,非要给他戴,他往后撤着脖子拒绝:“她小孩子过家家织的玩具,我不戴。”
林清照拽过戴迎安,强势地给他围上,笑:“挺搭的,她手真巧。”
戴迎安扯走围巾,胡乱塞进包里,皱起的眉间满是嫌弃芸子给他添麻烦,生怕惹林清照吃醋:“我真就把她当个妹妹。”
“青梅竹马。”林清照固执而愉快的强调。
她太需要戴迎安心底也映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倒影,两两抵消,减轻她心中不时怀念故人的负罪感。
送林清照到了学校,戴迎安要立刻回西北,再见面要等到她放暑假,半年后了。
戴迎安扣紧她的手指,恨不得十指生根,难舍难分。
进了校园,就可以忘记未婚妻这个身份,林清照倒感到一种“刑满释放”的轻松。
戴迎安一走,林清照不等回宿舍放下行李,直接来到了班主任齐荣先的办公室,递上包三晋土特产,“齐老师,年前是不是有人来找过我?”
老齐压根不教姚远亭,照样一眼认出,还带他避风头,绝对知道她指的是谁。
老齐端过办公桌上的茶杯,起身倒水,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他都没抬眼看人,也没回半个字。
林清照以为他没听清:“齐老师,就是在女生宿舍楼下……”
“去,把垃圾倒了。”齐荣先指了下角落里的簸箕,斩断了林清照的二次询问。
林清照刚提起簸箕,齐荣先提醒:“顺便拿上你行李。”
“我去倒垃圾,拿什么行李?”
齐荣先开始喝茶看报纸,不理不睬。
林清照终于反应过来,齐老师在教她处理和姚远亭的关系,像倒垃圾一样——舍弃。
自己遮遮掩掩的那点心思,在外人眼里从来都是透明,没人看好她和姚远亭。
一个寒假过去,宿舍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先返校的人打扫卫生。
孟敬从角落里拖出三盆奄奄一息的盆栽。
王闯搭眼一瞧:“这不小林送咱的报春花吗?死了就扔了吧。”
“应该还能救。”林清照搬走三盆花,放到窗台上,日日照料。
一场暖风吹来,花开了,林清照拉着孟敬和王闯到窗台边赏花。
歌声陡然传进窗户,学校广播站悠悠播放着邓丽君的《难忘的一天》:“……不知你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哪里去,我们偶然相识……”
宿舍楼刹那间寂静,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解禁了。
严禁收听的靡靡之音成了循环播放的流行歌曲。
那么,姚远亭也会像春天一样归来的吧!林清照变得激动难抑,对未来充满了期待。
一个春天过去,两个春天过去,三个春天过去,姚远亭依旧杳无音讯。
第四个春天,1987年1月,《海礁晚报》刊登了一则新闻【全国严打圆满结束】
下面紧接着是另一条新闻【市文化局组织了第一场大型开放交谊舞】
聚众跳舞,唱歌,全都合法了,偏偏有人不逢春,再也没有出现过。
日日夜夜的期待与反反复复的落空中,林清照热烈的少女心事终成为一团死灰,不再复燃。
毕业前半年,别人分配指令还没下来,林清照因中文专业对口,又演过林黛玉,在报纸上露过脸,被抽到市文化馆。
她的去向已定,戴迎安立刻疏通了所有能找的关系,结束了走南闯北的地质队生涯,调入海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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