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里,亮堂宽广的店厅内空无一人,店内两旁摆着两排小而紧密的架子,架子上摆着一层薄薄的、肉色的椭圆片,平日里,它们被阳光暴晒发干发硬,如今下了雨,在湿气的滋润和侵蚀下,这些片状的东西,竟隐隐显出它本来的样子来。
“咚,咚,咚!”
有人敲门。
他知道,大雨天不会有人跑这么远前来买他的货,他知道,那是有人来找他算账了。
他犹豫了片刻,颤声道:“门没关,进来吧。”
外面的人犹豫片刻,终于没有进来,他只说了一句话。
“沈砚马上就会到这儿来,要事不想死,就赶紧给我跑。”
听到那人声音,他显然愣了下,他并不认得这个人。
见他不应,那人又道:“杨堂,你可听到我说话了,杀人偿命,被沈砚抓住了,你不过是和你妻子一样下场,你如此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以后不再受她胁迫吗?”
“你是谁?”见此人知晓自己身份,杨堂也不再沉默。
那人不答,他用刀划拉一下门沿,夜色下,那把刀划过地轮廓渐渐变成了月牙,而这个图案,是北蛮人内部专属暗号,在露天的店内,杨堂看得清清楚楚。
原来是友军,想到这里,杨堂松了口气。
可他又不愿走。
自己苦心经营了大半辈子,将这山坳坳里的光景盘得这么好,他不愿意,更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自己的基业。
“马车就在外面,你走不走?”那人显然是看见什么了,急得不得了,“你要不走我先走了?”
听着那人胆战心惊的声音,杨堂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坐立在原地,用极肯定的声音说道:“我不走了。”
“啊?好吧,那再见!”那人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很快接受了这个离谱的事实,走到马车旁一跃而上,马声嘶鸣,在夜空里划出一道悲壮的疤。
杨堂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有人径直推开门。
禁军抓人的方式果然不同,一点礼貌都不讲,杨堂懊恼地想。
沈砚抬眸,望着柜台上拨弄算盘的人,轻飘飘地开口:“你就是易容堂的老板杨堂?”
问候人的方式也好不礼貌,杨堂心想。
他道:“是啊,现在是了。”
沈砚略一点头,环顾四周:“那从前的老板呢?”
从前的老板被她毁了容,丢到别人床上去了是吧?
他的目光如熊熊火炬,照得人无处遁形。
杨堂笑道:“从前的老板,自是去她该去的地方了。”
沈砚眼皮跳动了下:“该去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杨堂也懒得再装,他坦白道:“您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砚颔首,沉吟片刻:“果然是你。”
杨堂不语,他透过柜台上的铜镜去看自己,这,本是他的妻子王知伊为客人准备的,她故意将这片镜子设置得十分光滑十分明亮,导致做完换皮手术的人看向镜子时总觉得效果很好,实际上确实很好。
杨堂透过那面镜子去看自己时,觉得自己真是相貌堂堂,举世无双。
王家换皮术技艺精湛、方法炉火纯青,做完的人没有说不好的,后来,因为换皮后此生不能再取,又许多人后悔抱怨,这事传到陛下耳中,于是新律法规定,皇城内不允许再行换皮之术,王家人不得已搬到了郊外,他们的生意,也因此一日不如一日。
王知伊身为王家唯一的女儿,在二老死后如愿继承了这家店铺,可店铺的生意早大不如前,王知伊知道那是因为新律法的缘故,为了博人关注,她日日在城内奔走,终于注意到一位长相俊美、举止文雅的公子,她跟踪其多日,趁着一个朦胧的下雨夜,将其掳回了家。
她为他下了踏云散,叫他不知不觉地被换了皮。
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更加好看的皮囊,在他脸上,从此生根。
只有他和王知伊两个人知道,那张脸,是不属于自己的。
如今,当杨堂再次看到镜子中的那张脸时,他竟理所当然地觉得,那个人就是自己,那张脸就是自己的脸。
他惨笑着,泪水从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流到别人的脸上,他连哭,都不能为自己哭一次。
沈砚道:“杨堂这个名字,可是她为你取的?”
杨堂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摇摇头:“不,杨堂是她从前的心上人,这张脸皮就是他的,他死了,于是她便把他的脸皮割下来,安到了我的脸上。”
可笑吧,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呢!
沈砚又道:“你叫沈清?”
沈家宗系遍布,曾有一远亲,本是偏爱一隅,初到京城便丢失了年方十七的幼子,此前,是沈砚护送他们回来的,所以沈清的声音,他自然记得。
后来,他的父母寻子未果,悲痛欲绝,母亲因悲伤过度离世了。
“杨堂”道:“是,我是沈清,不曾想表哥还记得我。”
望着他如今的样子,沈砚眼底漫上一丝心疼:“若非相信我,方才你就跟着那人跑了。”
他记得自己这个弟弟,只比自己小一岁,乖巧得很。
可再怎样乖巧,也不是如今这副故作老成的模样,他如今才十九啊,王知伊究竟为他做了什么?
望着沈砚询问的眼神,杨堂低下头落魄地笑了:“她为我下了药,我再也没有还手之力……”
于是,他被迫换上了那句不属于自己的面皮,被迫成为了她的丈夫,日日夜夜都要遭受她的欺负和凌辱,还要被逼着学习杨堂的种种行为举止,平日里,她总叫他将衣服捂得紧紧的,原来那里面,全是之前被打得疤痕。
说着,杨堂毫不避讳地将伤疤展示出来,给自己的哥哥看。
“她每夜都发了疯地打我,口里喊着杨堂的名字,打完了我又抱着我心肝心肝地哭,后面酒醒了,发现我并非真的杨堂,又开始发了疯地打我……”说着,他委屈地呜呜呜哭了起来。
终于不用再装老成样子,终于不用为任何人演戏,可他还要戴着这副恶心的面具活一辈子。
他的哭声扬起了店两旁的一张张面皮,那些柔韧的、逼真的一片片面皮,在月光下格外得悲惨、格外得渗人。
沈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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