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明徵难得没有先去看书,而是带着翠羽去了厨房。
镇北侯府的厨房很大,灶台就有四口,案板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类食材,墙上挂着铜勺铁铲,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油烟的气息,和静思苑里素心兰的冷香完全是两个世界。
明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厨娘和烧火丫头,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确实从来没有进过厨房。
在江南明家的时候,她是养在深闺的嫡长女,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喝茶都是丫鬟泡好端到面前的。厨房这种地方,对她来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但今天不一样。
“姑娘,您真要做饭啊?”翠羽跟在她身后,满脸的不放心,“要不还是让厨房做吧,您在一旁看着就行了,世子不会知道的。”
“他知道。”明徵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我昨天亲口跟他说的。”
翠羽还想再劝,但明徵已经走进去了。
厨房里的管事婆子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
她一见明徵进来,连忙迎上去,福了福身:“明姑娘,世子吩咐过了,今儿个厨房都听姑娘的。姑娘想做什么,只管说,老奴让人备料。”
明徵想了想,她需要一个不容易失败的选择。
“我想做一碗面,”她说,“清汤面,再加一个荷包蛋。”
周婆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要做的竟然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笑着点头:“好嘞,面有现擀的,鸡蛋也是今早刚送来的新鲜货。姑娘要现在开始吗?”
“现在开始。”
周婆子手脚麻利地给她备好了所有东西——一小团擀好的面条,两个鸡蛋,一小把青菜,还有一碗调好味的清汤。
明徵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口黑漆漆的大铁锅,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为做饭就是把东西放进锅里煮熟就行了,可真的站在这里,她才发现自己连火候都掌握不好。
“姑娘,先热锅,再放油。”周婆子在一旁指点。
明徵深吸一口气,拿起油壶往锅里倒了一勺油。
油热了,她拿起鸡蛋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力道没掌握好,蛋壳碎了一半,蛋液糊了满手,还有几片碎壳掉进了油锅里。
“哎呀,”翠羽惊呼一声,“姑娘,蛋壳掉进去了!”
明徵面不改色地用筷子把碎壳一片片夹出来,然后把剩下的蛋液倒进锅里。
周婆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明徵那副认真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顺利。
面条下锅的时候水不够滚,煮出来有点黏;青菜焯水的时间太长,叶子软塌塌地趴在碗边,一点精神都没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碗清汤是提前熬好的,不用她操心,不然恐怕连咸淡都掌握不好。
明徵把煮好的面盛进碗里,把那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荷包蛋摆在最上面,又把青菜整了整,让它看起来稍微顺眼一些。
她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沉默了很长时间。
“翠羽,”她终于开口,“你觉得……世子会吃吗?”
翠羽看着那碗卖相实在不算好的面,犹豫了一下,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会的,姑娘第一次做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明徵看了翠羽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翠羽在安慰她。这碗面和她想象中的样子差得太远了——她想象中的面,是热气腾腾的、赏心悦目的、让人一看就有食欲的。可眼前这碗面,卖相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寒酸。
李绍景是镇北王世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怎么会看得上这样一碗粗陋的面?
“再备几个菜吧。”她转过身,对周婆子说,“要稳妥些的,不容易出错的。”
周婆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吩咐厨娘开始准备。很快,厨房里就忙开了——有人切菜,有人颠勺,有人调汁,烟火气一下子浓了起来。
明徵站在一旁,看着厨娘们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为什么要这样?
她在心里问自己,然后很快就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想骗他。
至少在做饭这件事上,她不想骗他。
她说了要给他做饭,那就真的是她做的,哪怕做得不好,也是她亲手做的。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作假,但心意这种东西,假的就是假的,瞒不过真正在意的人。
她不知道李绍景会不会在意,但她想试试。
临近午时,李绍景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衣裳。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他平时穿得也讲究,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连头发都比平时梳得更整齐,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衬得整个人清隽挺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明徵在静思苑门口迎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垂下眼睫。
他穿成这样来吃一碗面?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没有说出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温软:“世子来了,请进屋吧。”
李绍景跟在她身后走进院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她今天也换了衣裳,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挽着,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比前几日多了几分颜色,却又不显得刻意。
两个人都穿了月白色,站在一起的时候,衣角几乎要碰在一起。
翠羽在一旁看着,心里偷偷想:这算不算心有灵犀?
但她不敢说出来,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快步走进屋里去摆碗筷。
正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个菜——清炒时蔬、糖醋鲤鱼、芙蓉鸡片、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碟桂花糕。每一样都是厨房的拿手菜,色香味俱全,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而明徵亲手做的那碗面,被放在了桌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藏在一碟酱菜后面。
李绍景的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最后落在了那碗被刻意藏起来的面上面。
那是一碗卖相不太好看的面。面条有些黏,青菜软塌塌地趴在碗边,荷包蛋的边缘煎得焦黑,形状歪歪扭扭,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碗面不是厨房做的。
厨房做的菜,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连葱花都要切得长短一致,摆盘讲究,色香味俱全。而这碗面,笨拙、粗糙、甚至有些狼狈,却带着一种厨房做不出来的东西——心意。
“这碗面,”他伸手指了指那碗面,目光却落在明徵脸上,“是你做的?”
明徵的耳根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就稳住了心神,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是。不过做得不太好,世子要是不想吃,就吃别的吧,这些都是厨房做的,味道很好。”
李绍景没有说话,伸手把那碗面从桌角端到了自己面前。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
面条有些黏,口感不算好,甚至比不上府里最低等的仆役吃的面。荷包蛋煎得太老了,边缘焦硬,中间的蛋黄却还没有完全凝固,火候掌握得一塌糊涂。青菜焯过了头,软烂得失去了所有嚼劲。
但李绍景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明徵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做的面明明那么难吃,他却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样子。
他是在给她面子,还是真的觉得好吃?
她不确定。但她知道,他吃面的样子很好看——低垂着眼睫,嘴唇微微抿着,咀嚼的动作不疾不徐,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安静和柔和。
“世子,”她忍不住开口,“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让厨房再下一碗。”
李绍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嘴角沾了一点面汤,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没有去擦,而是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愣住的话。
“很好吃。”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明徵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快了半拍。
她知道自己做的面是什么味道,绝对算不上“好吃”。可他说“很好吃”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像是在说谎。
那他为什么要说好吃?
是为了安抚她,还是因为他真的觉得……只要是她做的,就很好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明徵立刻在心里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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