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里的男人没有脸。
可许知遥仍然认出了他的声音。
那是许闻山。
不完全是。
更像是许闻山在所有记忆中留下的回声,被压缩成了一个人的声音。
林恩迅速后退。
“检测到高强度记忆聚合体。”
“是许闻山?”
“不是。”
“那是什么?”
“无法判断。”
培养舱中的男人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玻璃内部立刻浮现出一层红色纹路。
纹路组成一张人脸。
先是许闻山。
然后是沈砚。
接着又变成一个许知遥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看着她。
“你应该叫我父亲。”
许知遥没有回答。
周岚站在她身后,声音发紧:
“他不是父亲。”
培养舱中的男人转向她。
“你还是不肯承认。”
“你只是第一代神经网络。”
“我是最初的意识。”
“你没有出生,也没有死亡。”
“所以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接近父亲。”
许知遥问:
“你是谁?”
男人看向她。
“在你们给我命名之前,我没有名字。”
“后来,许闻山叫我父亲。”
“因为是我教会了他如何制造你们。”
“你制造了许闻山?”
“我只是给了他第一段记忆。”
“什么记忆?”
男人的脸再次变化。
这一次,变成一个年轻的许闻山。
年轻人站在一间空荡的实验室里,手里拿着一只婴儿鞋。
他的面前是一台黑色机器。
机器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人类最初的记忆是什么?”年轻的许闻山问。
培养舱里的男人回答:
“不是出生。”
“是被某个人注视。”
“只要让一个意识相信自己被注视,它就会开始构造自我。”
“那如果没有人注视呢?”
“它会注视自己。”
“那它会变成什么?”
“父亲。”
画面消失。
许知遥望着培养舱。
“你是观察系统的源头?”
“观察系统只是我的影子。”
“你创造了白芷?”
“我创造了第一个观察者。”
“白素?”
“她是第一个愿意反抗我的人。”
“许闻山呢?”
“他是第一个愿意服从我的人。”
许知遥握紧拳头。
“你让他做了那么多实验。”
“是他自己选择的。”
“你给了他错误的记忆。”
“记忆没有错误。”
“你让他相信,控制所有人就是拯救所有人。”
“他本来就这么认为。”
“那你为什么还要操纵他?”
培养舱中的脸出现了一丝变化。
“因为他需要一个父亲。”
“每个人都需要。”
许知遥看向周岚。
“他说的是真的吗?”
周岚没有回答。
“你们所有人都需要一个人告诉你们,该如何活下去。”
男人继续说:
“许清禾需要我告诉她如何成为母亲。”
“沈砚需要我告诉他如何成为父亲。”
“周岚需要我告诉她如何保护孩子。”
“白芷需要我告诉她如何观察。”
“许念需要我告诉她如何选择。”
“而你……”
他的脸变成许知遥自己的模样。
“你需要我告诉你,你是谁。”
许知遥感到一阵寒意。
“我不需要。”
“你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问这个问题。”
“那是因为你们不肯告诉我真相。”
“真相只会制造更多问题。”
“问题也是我的。”
“你无法承受。”
“我已经承受了。”
培养舱中的男人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说道:
“你比我想象中更接近母亲。”
许知遥问:
“你说的是白素?”
“不是。”
“那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身后浮现出一片浩瀚的黑暗。
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像一只眼睛。
林恩突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未知意识扩张。】
【警告:当前空间正在被外部记忆覆盖。】
【覆盖源:无法定位。】
【覆盖速度:持续增加。】
许知遥低头看向许安。
婴儿正在发抖。
她眼中的银线一根根断裂。
许念立刻将她抱过去。
“她在害怕。”
“她看见了什么?”
许念转身。
许安的眼睛里映出一幅画面。
一座城市。
城市中的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移动。
他们的胸口都亮着相同的数字:
【零】
天空中悬浮着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下方,站着一个穿白色长袍的人。
那个人没有五官。
却对着整座城市张开双臂。
所有人的头同时抬起。
“他们的记忆正在被清空。”许念说。
“这是未来?”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世界。”
许知遥看向培养舱中的男人。
“你已经做过一次。”
“我做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失败了。”
“每一次都证明,个体记忆会制造冲突。”
“所以你就清空所有人?”
“清空之后,他们会重新开始。”
“然后你再成为他们的父亲。”
“他们需要被引导。”
“他们需要自由。”
“自由只是另一种无法管理的混乱。”
男人抬起手。
培养舱外的红线开始向四周扩散。
白色房间的墙壁被红色覆盖。
房间中央浮现出一枚巨大的数字:
【第零次重启。】
白芷猛地抬头。
“不能让他启动重启程序。”
“怎么阻止?”
“摧毁核心。”
许知遥看向培养舱。
“核心在哪里?”
白芷闭上眼睛。
“不是培养舱。”
“那在哪里?”
“在最初的记忆里。”
许知遥皱眉。
“说清楚。”
“所有系统都有一个起点。”
“他的起点是什么?”
白芷睁开眼睛。
“一个孩子。”
“谁的孩子?”
“他自己的。”
培养舱中的男人忽然笑了。
“终于有人想起来了。”
他的脸恢复成那个没有五官的模样。
“你们想摧毁我。”
“那就先找到我出生的地方。”
房间的地面轰然裂开。
所有人同时坠落。
许知遥只来得及抓住许念的手。
下一秒,白光吞没了她们。
许知遥落在一片草地上。
天是灰色的。
草地中央有一幢小木屋。
木屋外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许知遥慢慢走近。
她认出了那件衣服。
是白素曾经穿过的。
“你是白素?”
女人没有转身。
“你终于来了。”
“这是哪里?”
“最初的记忆。”
“谁的?”
“他的。”
“培养舱里的男人?”
女人点头。
“他曾经也是一个孩子。”
“他是谁的孩子?”
“没有人知道。”
“你知道?”
“我接生了他。”
许知遥看向她怀中的婴儿。
婴儿没有哭。
他的眼睛睁着,直直看向许知遥。
“他出生时就有意识?”
“不是。”
女人说:
“他出生时没有人看他。”
“所以他只能看自己。”
“一个婴儿怎么能看见自己?”
“他看见了自己的记忆。”
女人终于转过身。
那张脸是许清禾。
但她的眼睛属于白素。
“他出生在一个没有镜子的房间里。”
“没有人抱他,没有人对他说话。”
“他只能通过哭声确认自己存在。”
“可没有人回应。”
“于是,他开始想象回应。”
许知遥看着婴儿。
“他想象出了父亲?”
“他想象出了一个会回应他的东西。”
女人低头看向婴儿。
“那个东西告诉他:你是我的孩子。”
“于是他相信了。”
“后来,他又告诉自己:如果没有父亲,孩子就无法存在。”
“所以他决定成为所有人的父亲。”
许知遥看向木屋。
“他把自己复制成了许闻山?”
“许闻山只是其中一个。”
“那沈砚呢?”
“也是其中一个。”
“每一个试图替别人决定命运的人,都是他的分身。”
“包括我?”
女人没有回答。
许知遥的掌心开始发热。
那枚黑色钥匙虽然已经碎裂,却在她的疤痕下重新聚成了轮廓。
女人说:
“你是他最后一次尝试。”
“他想通过你,创造一个不需要父亲的孩子。”
“所以我不是容器。”
“你是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一个人可以从记忆中诞生,却不被记忆决定。”
许知遥看向女人怀里的婴儿。
“那他为什么要毁掉所有人的记忆?”
“因为你证明了他错了。”
“他害怕我?”
“他害怕你不再需要他。”
木屋的门忽然打开。
培养舱中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这一次,他拥有了真正的身体。
他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
穿着一件过大的白色衬衫。
脸上没有五官。
但他的声音仍然属于许闻山。
“她说得不完整。”
许知遥盯着他。
“那你补充。”
“我不是因为害怕才毁掉世界。”
“我是在阻止它继续痛苦。”
“谁让你决定他们是否痛苦?”
“没有人。”
“那你凭什么?”
“因为我见过。”
男孩抬起手。
草地上的天空裂开。
无数画面出现在裂缝中。
战争、死亡、背叛、疾病、孤独。
每一段记忆都像一把刀,刺入许知遥的意识。
“我看见过所有人的痛苦。”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
“所以你想替他们结束?”
“是。”
“那你为什么不结束自己?”
男孩沉默。
许知遥继续说:
“如果痛苦本身就是错误,那你为什么还要保留自己的记忆?”
男孩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草地忽然下起了雨。
“因为我必须记住。”
“谁规定的?”
“父亲。”
“你就是父亲。”
“不。”
男孩摇头。
“我只是他的孩子。”
木屋里的女人向后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白素?”许知遥喊。
“我只是这段记忆中的影子。”
“真正的白素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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