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文馆是京都最富有盛誉的贵族少学堂,学生大多是十岁出头的顽童,个个都是惯穿锦衣华服,玩世不恭的公子哥,难训诫得很。
今儿是腊八,赶巧洒了这一年的初雪,大片的鹅毛雪落在殿檐枝头。窗外的银装素裹良景,可比只会抑扬顿挫的教书先生有趣多了。
平日惯于趴在桌案上睡香香的娃娃们,今儿都瞪大眼睛向窗外张望,一面借观雪景来打发无聊乏味的时间,一面候着早些下课,好能各回各府享用美味的腊八粥。
温室内飞满纸条,褶皱的宣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全是“你府午膳吃什么,可去你府蹭饭否”的东西,直到纸团掷在袁侨的臂上,才没有再被抛回来。
袁侨个子小小的,坐姿却是有板有眼的端正,握着墨笔,一丝不苟地在书卷上写着注释。飞来的纸条并未打断他的思路,而是径直被他手臂弹开,坠落于地上的毛毡。
左座的男孩撑着脑袋,冲着他努嘴做了个怪声。
下一刻,讲台上便起了戒尺敲击桌案的声响,而后一个不带任何情感的女声传来,“杨幸黎,悲愤诗全文抄五遍,明日给我。”
偌大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纸团也不飞了,众孩童都偏侧过头,向帮全班背锅的小可怜投来惋惜的表情。
杨幸黎冲着众人呲牙咧嘴了一通,最终将目光移回右侧的袁侨,后者半个眼神都未赏给他,他自讨无趣,捞起课本盖在自己脸上。
这份难得的安静维持到了撞钟鸣响,晨课结束的信号使孩童们重拾了活力,不等讲师发出下课的命令,杨幸黎已早早把课本扔进了包,挡住脸冲袁侨小声嘟囔,“叶少妇铁定又是要拖堂的。”
“下课。”叶少妇说。
“靠,有生之年头一回准点。”颇感意外的杨幸黎拎起包,揽过袁侨的肩膀问道,“你四哥可来接你?”
周围喧闹的打斗声不断,袁侨生硬地甩开他的勾肩搭臂,捧着书本站起来,闷声回了两个字:“不来。”
意料之内的叫嚣充斥于耳,袁侨迈开脚步,绕过低矮的檀木桌,向着最前方的讲台走去。台上的女子刚刚将书卷规整好,正要披上乌色的毛裘。
“先生,”袁侨微躬身后,将书本置在她的桌上,手指点向标注红线的两行字迹,“这两句注释我没记下来。”
叶玱一边披着毛裘,一边用冷淡的声音回道:“念一下。”
短暂的书页摩挲过后,稚嫩而清澈的孩童声一字一顿,“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
男孩念完,纯挚的浓眼上抬,目光落在女先生的脸上,等待着她的答复。
回复来得有些迟缓,叶玱无波无澜的面颊今天惨白得可怕。直到她披好毛裘,拿起身侧的幕离帷帽,徐徐将它戴在头顶后,才开口译道:“挣扎着睁开眼睛,勉强着活了下去,可哪怕这样生活于世,人生又能有何希冀。”
话音落下,叶玱玉手皙臂轻举,将幕离的乌纱垂放下来。乌纱虽薄,却如同隔绝两个世界的铁壁,垂落时恍然遮盖了她毫无血色的面颊,以及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眸。
待得袁侨回过神,满堂学子都走了个干净,只剩下身畔还留着个话唠——杨幸黎背着小书包倚在一旁,斜眼打量消失在门口的女先生,“叶少妇美则美矣,就是她那双眼,生得也忒目中无人了点儿。”
袁侨合上书本,快步向外走去,一股脑将那烦人精甩在后面。出了文馆,看到了一辆停在雪中的高大雕花马车,叶玱的身影在棉帘后一闪,车夫扬鞭打马,掉头驶向了南街。
杨幸黎心思粗,同岁的孩童也大多如此,可袁侨终究和他们不同,能隐隐觉察出些蹊跷来:
叶玱作为唯一一位供职于明文馆的女夫子,其父是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此等天之骄女,再怎样目中无人也不为过。只是,到底并非如此。
曾听四哥提起过,明文馆的女先生叶玱最为温婉动人,才情绝伦,声音软糯甘酣,笑起来更是倾国惊艳,贵气似三月娇绽的海棠,满堂学子无不沉溺于她当年的风采。
可短短三年光景,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以至于性情大变,从纡余为妍的皇族贵女,沦为如今人人口中最是寡淡无情的煞星,一双无神的眼瞳瘆人至极,所到之处都似刮来一阵阴风。
思至此处,袁侨的耳畔不禁回荡起她刚才的译文:“挣扎着睁开眼睛,勉强着活了下去,可哪怕这样生活于世,人生又能有何希冀。”
路面积雪盖了两尺厚,骏马香车沉重的轱辘刻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厢内的叶玱合着眼,手肘撑着窗口,指腹按在颞颥上,不断地揉捏着。
杨幸黎的那句“叶少妇生得也忒目中无人了点儿”,她临走时可听了个正着。这些皇亲国戚的子孙孩童,还真是说话从不遮拦。
想当年她眼睛还未盲的时候,多少个小东西捧着花跑到她面前,说什么“姐姐是全天下顶好看的,长大后要娶的人,需得是姐姐这样的”。等到她跌入了人生谷底,倒成了谁人都能奚落的。
旁人喊她“叶少妇”,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恼的。什么少妇不少妇,她压根儿就没成过亲。只差两天,她便将满二十二岁了,依旧是个黄花闺女。不过她恼,却也并非恼在此处。
她恼,是因为只消听到“叶少妇”三个字,便会抑制不住地念起她那战死疆场的未婚夫。
三年前与鲜衣怒马的征南少帅顾清檐定婚,他的音容笑貌犹在昨日。十里长亭外牵着她的手,说出征归来便娶她过门,可惜回来的竟是马革裹盖的尸身。那日的心头之痛,叶玱至今还铭记,她抱着男人的尸体哭成了泪人,眼前清晰的画面逐渐染成猩红,到最后变成了暗黑。
自那天起,她不但成了失去爱人的女子,亦成了失去光明的瞽者。自那天起,她知道自己虽然活着,却没有了任何希冀。
父亲拦着风声,全朝上下只当她是丧爱导致的性情大变,看起来没有生气,却没人知晓她那双撩人的桃花眼是真的瞎了。
不过,纵使她性子阴冷了些,到底是摄政王府的嫡女千金,又有京城第一才女之称,未婚夫战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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