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林婶特意派人收拾了个干净的厢房。
何悻蛇坐在榻沿,竖起耳朵探听外面的动静。
“那位姑娘人呢?”
街口药房的沛先生拎着药箱赶来,小乾带头指了指牙楼最里侧的房间,自觉守在门口。
“里面,先生。你进去吧,下手切记要轻,别得罪了将来的贵人。”
门被推开,朴素整洁的厢房内只有她一人坐在窗边,脸蛋淡雅不着粉黛,换了身崭新的襦裙。
沛先生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这种活,见女人清醒着,连忙摆手解释。
“你不要怕啊…我是药郎,给你处理伤口。”
他小心翼翼靠近榻案,着手铺上一层垫布,摆好药瓶、纱布、小镊子,示意女人露出伤口。
何悻蛇见来人眼里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平静的可怕。她乖乖撸起袖子,手肘一片暗红发紫的擦伤其状长若抽丝,沾着未净的泥土同沙砾。
沛先生倒吸一口凉气,先是仔细拨掉嵌进肉里的石砾子,然后用手帕沾湿药水,轻轻覆上。
“…姑娘自己来吧,我怕控不好劲。”
沛先生克制着肌肤接触的面积。何悻蛇一缕发丝夹杂在睫毛间,她看出对方的窘迫,于是用掌心盖住那块手帕。
“多谢先生。”
“…姑娘怎么弄成这样的?以后生活还是要多加小心,爱护好自己的身体。”
药水渗入皮肉深处,那股触电的刺痛一阵阵传导神经。何悻蛇下意识太阳穴狂跳,瞟了眼门外。
还好,门紧关着。
她重新抬眼看向眼前人,审视片刻。
“…沛先生,有一事不知可否问你?”
药郎见女人压低声音,下意识看了眼门外站岗的小厮,犹豫再三点点头。
“你先问,我再考虑要不要回答。”
何悻蛇没过多纠结。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这份顾虑也情有可原。
“听闻襄城名医众多,先生医术高超,可是得谁真传?”
沛先生闻言一头雾水,低头配制方剂,觉得此事告知无妨:“家父早年来到襄城行医落户,如今由我继承衣钵。不过…襄城名医众多倒是真的,姑娘是从何处道听途说?”
何悻蛇没急着回答,心想清创快好了,于是松开手,见那帕子沾染点点洇开的血迹。
“只是逃难来的路上听些闲言碎语,好奇罢了。不过襄城名医众多…先生可知最高超的那一位是谁?”
紧闭的门扉被蓦然推开,韩林婶带着食盒走进,喜气洋洋仿佛遇见了天大的喜事,摇头晃脑将其搁置在案几。
“聊什么呐这么高兴,赶快处理伤口。妹妹啊,待会吃了饭,记得叫小乾子去寻我啊。”
牙楼外传来马车轱辘的吱呀响,韩林婶意味深长睇了沛先生一眼,叫他好生惶恐,赶忙低下头去配置金疮粉。
“姑娘…把胳膊伸出来。你这伤口不能沾水,当心感染。一旦有发炎化脓的症状,切记再寻药郎。”
何悻蛇默默敛去深思,依言把胳膊曲起,支在案沿。
…
用过简单饭菜,她挑挑拣拣尝了几口白饭和菜心,寡淡无味。
何悻蛇被嘘寒问暖的韩林婶亲自送上马车,临行前谄媚的牙婆拍着女人掌心温言,再三嘱咐。
“姑娘,你以后过上好日子,切莫忘了婶子的救命之恩。”
她听罢愣愣点头,想必是繁楼给自己开了个好价钱。
扭过头,前来接应的马夫已经在拼命催促。马车顺街市拐进后巷,这里的路不如大道铺的平坦,一路颠簸难耐。
行过不知几条街,何悻蛇撩开车帘悄悄打量着襄城的民生。
百姓正迈出家门往沟渠里倒废水,孩童手里捏着竹蜻蜓追来跑去,身后还跟着揣崽的小花狗。
远远望去,繁楼后巷特意派人接应,一把乘荫的摇椅轻轻晃荡,俯首帖耳的侍女正为人扇风驱暑。
“来了来了!桃姨,人来了!”
慵懒的女人即刻起身,掌心的烟斗还在冒热气,她推开眼前围簇的姑娘,险些烫到人。
“快让我瞧瞧新花子。”
浓稠的白雾随张口弥漫溢出,手戴琳琅满目的桃姨替她别起发丝,搓了搓何悻蛇的脸,玉石戒硌的人不舒服。
“真漂亮…韩林婶这次没骗我。”她高兴瞥过侍女一眼,听着旁人恭喜,“听说你来的路上受了伤,痛不痛?”
何悻蛇看着眼前用厚粉盖住斑纹的桃姨,见她眼角那道笑褶被岁月死死卡住,半晌点了点头。
“凤娟,快给姑娘披上外罩。阁楼都收拾好了没?咱们循着高塔上去。”
凤娟一把将何悻蛇拢在披风里,边系绳边解释:“姑娘,这就叫一面千金。您有福气!”
越过门槛,一股酒香混着浓烈的胭脂直扑人面,繁楼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时有丝竹颂诗声传来。
这里比长安的时花楼大了整整一倍,得于不在皇帝眼皮底下,规格制式更加浮夸,方便京城的官员来此消费。
邺明星应该喜欢这样的地方。
她从兜帽檐露出两只俏丽的眼睛,莫名联想。
他四处游历,说不好真来过呢。
仰头望去,穷奢极欲的穹顶足足有五层高,雕花宽梯层层连接。桃姨领她来到暗门后的高塔,这里木梯盘旋空间狭隘,但胜在快捷。
“姑娘,切莫往下瞧。当心迷眼咯。”
一行人爬上高塔,何悻蛇好奇往下偷瞄一眼,果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好高。
“来,快坐。”
顶层主厢的装潢富丽华贵,四处泛起幽幽烛光,红幔垂落到地毯隔开里外空间。
桃姨拍了拍床边,摸着顺溜的床褥,翻来覆去检查凤飞花开的刺绣。
“你瞧瞧…这床褥的料子可都是从江南运过来的,特意绣的牡丹花式。你们这些姊妹呀,就是得休息好才有力气接客是不是?”
不待何悻蛇有所反应,桃姨先拉过她的手:“姑娘。我还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
她刚准备随口胡诌一个,谁料推门而入的侍女端着铭牌上前。桃姨顺手挑起一枚,指着浮雕金漆的字给她看。
“有枝兰…金钗,华娇。你呀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以后在繁楼就当是自己家,记着新名就成,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何悻蛇眼尾抽搐,看着那些精致的铭牌,哪个都不想选。
“桃姨!陈公子来找名樱了!”
桃姨大应一声,随便挑了个铭牌扔在榻上,起身推开侍女整理衣裳。
“哎!来了。哎呦姑娘,陈公子是襄城的贵客,你就叫这个……萍儿啊,你准备烧水给姑娘焚香沐浴。”
萍儿领命,何悻蛇拿起榻上的铭牌,定睛一看。
华娇。
“…”
她没说话,萍儿作势要替她脱衣,何悻蛇下意识捂住领口,明亮的眼眸满是防备。
“小姐,您别怕呀。以后我就近身伺候您,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萍儿沾沾自喜脱去她外衣,何悻蛇得空四处打量,这才发问。
“姑娘,你们这繁楼…对外人都是这样的?”
萍儿摇头像拨浪鼓,跪地为她褪去鞋袜,小心翼翼像是对待什么金贵的玉器。
“没有这个福气。您不知道呀,桃姨给您挑的都是魁名儿。”
“魁名?”
“是呀。兰枝、金钗、华娇,都是前几个小姐留下来的魁名。”
何悻蛇看着烛台下漫射金光的铭牌,莫名感到一丝凉意。
“…什么意思。那前几个人呢?”
“要么是赎身,要么是……飞走了呗。”
——
待在繁楼的这段时日,她被困在所谓的“闺阁”之中,日日练习琴棋书画、舞蹈健体,学了几个花里胡哨的假把式。
好在何悻蛇有底子未受过多磋磨,只是装作关东富商破产流离的女儿,再扮一扮怯懦天真,就让深在繁楼主场的桃姨等人放下戒心。
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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