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日头挂在城楼顶，街道两旁百姓围簇，长安上空不见往日炊烟袅袅。
马蹄声断断续续，只见一少年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腰间挂的长剑要掉不掉，醉醺醺坐在马背上颠簸。
他逆着光，看不清面孔，攥着一壶酒挎着一布袋，敞口里全是沉甸甸的书。
邺明星甩甩粘在嘴角的发丝，兴奋挥舞起手臂，和长安的父老乡亲们打招呼。
“哎！邺小公子，你这醉颠颠的模样，也不怕回去向邺老爷讨打？”
见他这幅快活风流的模样，一个粗莽的壮汉故意逗嘴，众人乐了纷纷效仿。你一言我一语，场面吵嚷极了。
“嗐，不管不管。我离家许久在外又写了一首诗，有功还来不及呢！”
他畅意接过话头，揩了酒渍，双腿一夹，马儿轻快跑在长安城的砖瓦上。
“各位父老乡亲行行好，马儿不长眼，我可要过去喽！”
身如疾风，鲜衣怒马，消失于尽头。
众人还意犹未尽望去，议论纷纷，哄然散场。
小巷暗处，马车里的何悻蛇放下织金锦帘，眉头紧锁欲言又止，无奈抵住额头。
“…他也不是一直这样，平日还是很正经的。”
袁莲靠在软垫上，闻言轻笑一声，一手撑头抚上自己眉尾，思忖良久。
“闹市纵马，邺老爷这下在御史台有的忙了。”
没等何悻蛇抬头，他又言：
“看来何大人对邺公子了解至极。那便拜托你，今日引我与邺二公子一见？”
他话末语调虽是上挑，却十分不允质疑。
何悻蛇盯着那双在暗处极具侵略的眼睛，略微沉吟，只得轻轻颔首。
…
邺府门前停住袁氏仪仗的车马，肃穆的府邸开出许多花，竟透出一丝俏皮。
世家横行、倚势凌弱的环境下，邺家是唯一尚且惦念百姓的大户。
邺老爷是长安的父母官，乐善好施，救灾恤患，得了民心，便得罪了世族，因此在四大家里，是排最末尾的那个。
账房里拨弄算盘的管家正描旧账，听到小厮汇报时立马嗤笑，拿起账本敲了敲小厮的脑袋：
“我看你是昏头了，莫不是冬天扫庭廊冻傻了脑子，开春都没缓过来。这袁氏向来与老爷没有交集，你说这个干什么？晦气晦气。”
还不等小厮解释，门口侍卫如临大敌立即复报，吓得管家连账本都掉到了地上。
他一边指使小厮去通报老爷，一边去拦截，跑到大门口，看到的却是记忆中女娃娃俏丽的小脸。
何悻蛇走在前面，一身紫云纱袍，木簪珠串沉甸甸挂了满身，耳垂上的虎眼石随步调晃悠，稍稍偏头就能闪出七彩的异光。
“李叔。”
少女垂了眉眼，还有点心虚，请求道：
“我带了朋友来看望……”
话还没说完，李叔盯着女孩身后的袁莲发愣，眼睛发直，话都说不利索了，连忙点头。
“何小姐，少爷说了，您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进就成，但是得记得先找他。”
何悻蛇听罢这才舒心露出一个微笑，提裙跑上门廊。
袁莲亦步亦趋，和煦的光彩下更显优雅，虽面容冷峻，擦肩时还是冲他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管家回敬如捣蒜，吓得脖子缩进衣领，心虚摸了摸心脏。
两人走后，恍惚回神捏了把冷汗。
好嘛。
何丫头这是带了个什么洪水猛兽过来。
…
邺府路上栽了许多李子树，太阳钻进白色骨朵的枝桠里，打在一家人温馨的背影。
卿夫人抱着儿子心疼的哭，一口一个我儿瘦了，捧着邺明星油光水滑的脸蛋焦急。邺老爷一边嫌弃看向自家儿子，一边难掩喜色拉开妻子，拍她的背安慰。
卿夫人素爱李花，邺持柱便在府里栽了一棵又一棵，等到了秋天，曾是学童的邺明星就会拉着何悻蛇去拿竹竿挑李子。
红叶李又酸又涩，两人还非要吃，看彼此酸皱眉头的模样互相嘲弄。这时邺明星便会去厨房高架上偷白糖，邺老爷有一次发现，气的拿扫帚追邺明星打，回头又劝二人放着那么多点心蜜饯不吃，偏偏去吃这观赏的红叶李。
“…邺伯伯，伯母，小悻蛇有礼了。听闻明星归来，特带了礼物和朋友探望。”
她不忍打破一家合欢的场景，站在不远处轻声行礼。
在她记忆里，邺家一直是如此欢快的场景。邺大哥还未入仕时，还带过她和邺明星一起胡闹。
如今偶尔归家，她自诩的幸福也在邺家面前化为泡影，倒显得何府十分冷清了。
身后袁莲一招手，侍从便随管家指引去放置礼品。邺老爷抬眼一顿，率先反应过来拍了拍卿夫人肩膀，去准备吩咐下人茶水待客。
卿夫人不耐烦打下邺老爷的手，哀怨瞟了一眼，瞥见女孩那张熟悉的小脸立马擦擦眼泪，死拧儿子后腰肉，喜笑颜开。
“是小悻蛇呀！好久不见了，快让伯母看看，怎么也瘦了这么多，和明星一样，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卿夫人热切挽住女孩胳膊，说着又有泪洇湿眼尾。
邺明星被掐疼了，反射弧半天才嚷嚷起来：“疼！娘，你干嘛…”
剩下半句“掐我”哽在喉咙里收了声，少年看到她及腰的长发，仿佛名家画卷中走出的美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袁莲嘴角噙笑，目光瞟过邺明星又戏谑转向何悻蛇，只是这次开口时轻柔许多：“邺二公子许是醉的厉害，竟连何小姐都不认得了。”
他上前一步，向卿夫人行礼：“在下袁氏二公子袁莲，贸然来访，多有打扰。”
卿夫人怔怔看着他点了点头，一时连回礼和客气话都不记得，只听邺明星大叫：
“何…何悻蛇！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见少年通红模样，酒醒了一大半，卿夫人吓得恨铁不成钢，拉他往身后藏：“你这孩子，怎出去一番还这样毛躁，失了礼节！”
可惜邺明星早已不是稚童，那么大一个，反倒显得卿夫人身形更加娇小。卿夫人慌忙道：“对不住二位，先让小厮带你们去小亭稍后，我让明星收拾收拾就去找你们。”
袁莲轻轻颔首，转身随小厮指引。何悻蛇思及过后，扭头小跑追了上来，有些不解：“邺明星看到我为何这般惊异？”
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庭廊间，闻言止步，目光流转在她身上，挑眉偏了偏头：“许是何大人本就天生丽质，今日装扮这般惊艳，才让邺二公子失了神。”
她非但没有像话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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