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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gret

小说:

白鹭鸶

作者:

一把火烧云

分类:

现代言情

华京记名字的本事向来不行。

不是记性差,是对不上号。脸是脸,名字是名字,在她脑子里是两套系统,各跑各的,不往一块儿凑。

华家有间老书房,高耸的顶,满墙的藏书。樟木的香气混着旧纸页的味道,光线从高窗落下来,浮尘在空气里慢慢转。华京的爷爷大方,祖辈攒下的家底从不藏私,护不了的旧物就捐出去,谁来借都行。到了华林清这一代,依旧如此。星洲文化圈提起华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那日华京在书房临字。

黎竟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长桌前,笔悬在半空,正对着字帖发呆。

华家立、华家树两兄弟不在。

这倒是稀罕事,他们三个往常是连体婴似的,走哪都一块儿。华京比两个堂弟大两岁,不大不小,正好做那个拿主意的,要么三个人窝在一处嘀嘀咕咕,要么一人一辆脚踏车,背着书包穿过街巷。

瞧见他进来,少女悄悄吐气吹了下齐刘海。

窗户开着,外面有棵鸡蛋花树,不高,歪歪地斜着,枝头像簪子似的插着几朵花。

黎竟衡出声说:“我可以进来找个书吗?”

华京抿唇轻声:“随便。”

他很高,跨了门槛进来,往书架那头走,华京默默对比了一下他和门框、书架的高度。

华京继续临字,写的什么字不知道,心很慌,一笔一划都是乱的,总想歪头去看他,又不好意思,忍了又忍。

恰好一阵风来,把窗户吹回了半扇,隐隐绰绰里,他出现在了她眼前的那扇窗户里。

他伸手取书不用垫脚,不像她,每次都要爬梯子。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轮廓英挺,线条从眉骨到下颌,干干净净。原来英俊这个词,是可以具体到某个人骨相里的。

墨汁滴在了纸上,晕开了花。

他转了回来。

华京低头写字,才发现纸上已经是一团糟了,她慌忙拿开镇纸,手忙脚乱地又换了张宣纸。

他走近了些,微微俯身,垂眼看了看,“这种机制毛边纸洇墨太厉害,练练结构还行,临帖差了点意思。”他顿了瞬,“下次我从国内给你带点手工檀皮宣过来,红星的老纸,存了有些年头的,写小楷最舒服。”

华京听不懂什么红星不红星,只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听,便木讷地点着脑袋,齐刘海也跟着一跳一跳,“谢谢你啊。”

她和黎言差不多大,但黎言性子跳脱,像只关不住的雀儿,成日里叽叽喳喳地扑腾着生机;而眼前的女孩是静水流深式的乖巧,眉眼间漾着一层朝气,透着股清冷而干净的气息。

黎竟衡在那一刻想到的词是“晨露”——清亮、无瑕,透明得一览无余,却又在阳光照射过来的瞬间,折射出斑斓色泽。

她扬起脸庞看他,一双眼睛清清亮亮,他以身为石投在她眼里,涟漪一圈圈荡开,又荡回来,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跟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华京脑子里系统有些宕机,她忘了这是华家,忘了自己才是这里的小主人。

“黎竟衡。”

他悬腕执起她的笔,在那张被华京弄得慌慌张张、落满少女心事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在他指间时而轻提,时而重顿,利落干净,苍劲有力,凛然生威。

华京盯着那三个字,心想,这写得比她学校里的书法老师还要好上许多。这是她第一次,精准地把一张脸和一个名字合在了一起。

他把笔递还给她,问:“你呢?”

华京有些露怯,她写的字不好,可如果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岂不是很笑话。

想了想,她拿起笔说:“Egret.”

笔上似乎还有他手心的余温,烫得她落笔时脑子里词汇乱了套,写成了regret。

他挑着眉峰,眼里漾开一点笑意,“第一次见这个英文名。”

谁会把遗憾、后悔当成名字用呢?

华京没意识到错误,“白鹭鸶,我小名叫鹭鹭。”

他又笑,握住她的手,掌心的热度包围了她的手背,就着她的手,用笔尖划掉了那个多出来的“r”。

“鹭鹭。”

从小听到大的名字,从他喉咙里吐出来竟带了点缱绻,语气有些温柔眷恋。

华京在那股热意中回过神,抽回手捂住发烫的耳朵,嘴硬道:“哦,我故意写错的。”

华家姑娘,有一身傲骨,也有一张硬嘴。

黎竟衡见惯了她这口是心非的样子。

华家二楼有个空中花园,建有一个露天篮球场,华家立和华家树那两个兄弟经常在那里打得热火朝天。蒋亦笙看得心痒,便拉着黎竟衡和季泽南一起玩。

华京会坐在树下的木凳上看球,黎言那时候刚到新加坡,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从暗自打量到慢慢交心,但华京那张嘴是真硬。

她明明眼里盯着的是黎竟衡,嘴里喊的却是蒋亦笙和季泽南的名字。

她对着黎言说:“我是为了蒋大哥和季大哥才来看的。”

蒋亦笙和季泽南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成了这个星洲少女掩饰心事的幌子。

那时候的黎言单纯,觉得自家小叔叔没人支持太可怜了,于是站起来,两手拢在嘴边大喊他的名字:“小叔叔加油!黎竟衡加油!”

华京见状,更忙了。

为了不显得自己在那份“偏爱”里掉队,她硬是扯着嗓子,一个人卖力地喊四个人的名字:“华家树、华家立、蒋亦笙、季泽南加油!”

喊到最后,两个人嗓子都有些哑了。

场上的5个人偏过头看向场边这两个状若疯狂的小姑娘,又不是真的在打什么国际比赛,纯粹是哥几个消遣玩玩而已,也不知她们在那儿有什么可加油的。

眉目如画的女孩每日都看得见,只可惜,她还要忙着申请心仪的大学。

黎竟衡那时从未觉得生意上的博弈漫长,却唯独在看着她时,心底隐隐生出一种焦灼——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可他那时候真的很忙,不能真的为了那几个精密设备厂就长久留在新加坡,黎家总有人虎视眈眈,那是真正的名利屠宰场,他一刻都马虎不了。

于是,他总是消失一阵,又出现一阵。

每次去华家,有时候赶不上吃顿完整的饭,坐一会儿就不见了。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人,生出卑微的恐惧,怕这小姑娘年纪太小,心思太活,没几天就把他忘记了。

华家中秋回去鹭城,黎竟衡知道后也难得一次去了陈家的鹭城老宅,名义上是虽然他母亲去世了,但他和大哥应该带着黎言回乡去认认亲。

华家的老屋在琴岛上,岛上不通车,过去一趟极其不便,得在码头排队等渡轮。黎竟衡等不了,直接找酒店租了一条私家游艇,避开人群,从码头直接破浪开向了琴岛。

那时候,老天都在厚待他,游艇还在海面上颠簸,他就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孩,正站在码头那儿翘首张望。

中秋佳节,鹭城依旧燥热。

华京穿着一件轻盈的无袖连衣裙,纤细的手臂在夕阳下白得晃眼。她那时正扯着几个堂哥的袖子,眼巴巴地央求着,问能不能开船带她去看刚才惊鸿一瞥的粉色海豚。

她使唤得了华家立和华家树这两个堂弟,却指使不动那几个二三十岁只顾着打趣她的堂哥。

就在那一群年轻人打打闹闹,华京气得要跺脚的时候,美丽的夕阳拉长了海面的波光。黎竟衡就像是卡准了时间的白马王子,戴着墨镜,亲自掌着舵,开着那艘扎眼的游艇破风而来。

游艇稳稳停靠,他长腿一迈,伸手牵着华京上了游艇。海上的风大,白衬衫在风里扑扑地响,又服帖地裹在胸膛上,少女轻薄的裙摆被海风掀起,华京有些羞恼地压着裙角。黎竟衡见状,随手把搭在一旁的外套丢给她。

华京接过那件带着他体温与淡淡烟草味的西装,系在腰间,仰头问他:“我们还能看见海豚吗?”

黎竟衡看着她,唇角隐约带了一丝宠溺,“我刚刚过来的时候也有看见。走吧,带你远远看着,不靠近的话,应该不会吓跑它们。”

沉甸甸的柿子逐渐掉入海平面,天空的颜色很是温柔漂亮。海风猎猎,吹乱了华京的长发,她的心也跟着海浪在剧烈颠簸。

他们绕着鹭岛转了一圈,在那片如碎金般的橘色海域中,粉色的海豚跃出海面。那抹梦幻的粉色划破了宁静的波光,华京兴奋地抓紧了他的手臂,尖叫着,指着远方,笑得比那天的夕阳还要灿烂。

夜色催更,原本烧得通红的天际被蓝紫色的暗影覆盖。整个鹭岛灯火通明,不远处的琴岛也亮起了点点星火。

黎竟衡看着身旁的女孩,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贪恋。他有些不舍得送她回去了,可中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

不远处的月亮悄然升了上来,清冷的海辉覆盖了白日燥热。那群粉色的海豚早已消失在深邃的海水深处,倒是栖在群岛上的白鹭被游艇的动静惊醒了,三五成群地扑棱着翅膀飞起来,白色的羽翼在月光下齐刷刷地振翅。

两人的手机响了又响,接起来就是让他们快回去,等着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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