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的瞬间,整座寝殿的空气彻底凝固。
萧景宸的目光锐利如锋,穿透雕花屏风的木质纹路,精准锁死后方隐匿的身影。
那是人皇与生俱来的洞察力,哪怕神魂刚从幻境归位、身心尚有余耗,他的警惕与感知依旧分毫未减。
方才殿内残留的一丝极淡狐灵气息、枕边突兀出现的灵玉,还有空气里未曾散尽的微凉寒韵,处处都透着诡异,绝非寻常宫人能够留下。
屏风之后,朝妩心头猛地一悬。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隐匿气息的手法已然足够精妙,依旧被萧景宸瞬间识破。
此人的感知力、洞察力,远超她的预料。
天光已经透过窗棂大面积铺洒进来,淡金色的晨光染红了殿内的地砖,天彻底亮了。
她没时间耗下去。
宁安体内残留的那缕狐魂还未收回,日夜寄宿凡人身躯,终究会滋生牵绊、徒生隐患。
可萧景宸死死守在榻前,她但凡贸然现身,所有隐秘都会暴露无遗。
更要紧的是,白日皇宫人来人往,仙迹一旦泄露,必会引来无穷麻烦。
千钧一发之际,朝妩眼底狐光微闪,灵力飞速流转。
莹白灵力覆遍周身,身形瞬息变幻,褪去了原本明艳灵动的模样,化作一个圆脸怯怯、眉眼温顺的小宫女模样。
衣衫朴素,发髻简单,看着就是宫中最不起眼、随处可见的伺候宫人,毫无半分破绽。
她敛尽周身仙灵气息,只留凡人的微弱呼吸,垂着脑袋,指尖紧张地绞着衣角,迈着细碎怯懦的步子,缓缓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头颅始终低垂,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与惶恐:“殿、殿下,奴婢、奴婢方才在收拾殿中杂物,怕惊扰到您和公主静养,不敢贸然出来,所以、所以才躲在屏后……”
她将怯懦惶恐演得淋漓尽致,眉眼低垂,不敢与萧景宸对视,一副被突然质问吓得手足无措的模样。
可只有朝妩自己知晓,低垂的眼眸里满是无奈与焦灼。
昨夜幻境纠缠的滚烫触感还残留在神魂深处,此刻面对萧景宸,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伏,偏偏还要装作素不相识的陌生宫人,实属煎熬。
萧景宸居高临下望着她,审视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身形,似在甄别话语的真假。
他的目光太过锐利清冷,仿佛能穿透伪装,直抵人心深处。
良久,他抬手指了指枕边那枚温润的玄纹玉佩,声线冷淡无温,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这玉佩,为何会在阿宁枕边?”
又来了。
真不好糊弄。
朝妩心头微定,想好万全说辞,面上依旧是惶恐温顺的模样,微微福身,语气恭谨又带着几分迟疑:“回殿下,您此前昏睡高热之时,曾执意拖着病体来公主殿中。那时您意识昏沉,手中一直紧紧攥着这枚玉佩,口中反复呢喃阿宁别怕,还数次将玉佩贴在公主眉心,想要为公主安神。”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瞥了萧景宸一眼,又迅速垂首,续上后半段说辞,滴水不漏:“后来您体力不支昏睡过去,玉佩便悄然滑落,想来是落在了枕畔,奴婢方才收拾殿内,才发现此物。”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贴合萧景宸护妹心切的性子,又完美解释了灵玉的来历,将所有疑点轻轻带过。
萧景宸轻轻摩挲着玉佩上古朴的玄纹,冰凉温润的触感贴合指腹,眼底疑色并未完全褪去。
这玉佩灵力纯粹,纹路精妙,绝非皇家作坊所能打造,可眼前小宫女神态真切、言辞恳切,挑不出半分破绽。
他沉默片刻,骤然抬眼,目光如冰刃般直刺朝妩:“你一直在这殿中守着?可曾见过旁人出入?”
朝妩心脏微缩,面上却不显分毫,连忙摆手摇头,语气急切又真诚:“没有!奴婢不敢欺瞒殿下!自打殿下昏睡、公主卧病,奴婢便寸步不离守在殿内,彻夜伺候,从未见过任何外人出入半步!”
她答得干脆利落,神色坦荡怯懦,完美掩盖了昨夜所有的惊心动魄、秘境幻境与生死拉扯。
殿外天光越来越盛,晨雾散尽,朝阳穿透云层,将整座皇城照得透亮。
宫中已然传来早起宫人走动的细碎声响、远远的洒扫声,再拖延下去,只会节外生枝。
朝妩心底愈发急迫,只想尽快脱身,寻机收回宁安眉间的残魂。
她咬了咬下唇,刻意放软姿态,怯生生往前挪了半步,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殿下,您昏睡了许久,体魄耗损过重,身子尚且虚弱。太医再三叮嘱,您需静心静养,不可劳神。奴婢扶您回寝殿歇息吧?这里有奴婢守着公主,定然万无一失。”
可萧景宸全然不为所动。
他目光始终凝在宁安苍白却逐渐安稳的小脸之上,语气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不必。”
短短两个字,沉甸甸压在朝妩心头,让她心底一沉。
这人实在太过执拗。
无奈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说,绞尽脑汁寻找说辞:“可是殿下,您身子要紧。若是公主醒来,见您憔悴疲惫、彻夜未休,定然会心生愧疚、心疼不已。您先回殿歇息,奴婢随时守着,公主一有动静,立刻传信给您。”
萧景宸终于抬眸。
那双眼眸漆黑深邃,褪去了方才的温柔,只剩沉沉寒意,死死锁住朝妩,压迫感扑面而来,让人喘不过气:“本皇子守着阿宁,心里才踏实。你退下吧。”
语气不容置喙,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朝妩被他的气场压得呼吸微滞,心底暗自腹诽。
昨夜在幻境之中,这人明明偏执沉沦、不知疲倦,缠绵不休耗尽心神,如今不过昏睡片刻,便恢复得这般强硬笃定。
人皇纯阳圣体,当真是铁打的体魄,离谱至极。
她满心不甘,却无可奈何。
视线掠过榻上安稳沉睡的宁安,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缕寄宿在宁安眉间的狐魂正在轻轻震颤,隐隐传来羁绊牵连的微弱感应,似在催促她速速收回。
可萧景宸就如同一座巍峨大山,死死挡在她身前,断绝了她所有机会。
天光彻底大亮,早已过了最佳的收魂时机,再滞留凡间,只会徒增风险。
万般无奈之下,朝妩只能压下心底焦灼,恭谨福身,顺从应下:“是,奴婢遵令。”
她缓缓后退,一步三回头,看似牵挂公主、恭谨听话,实则满心不甘,死死盯着榻边的位置,满心都是错失良机的遗憾。
而此刻,宁安寝殿外的宫墙廊柱阴影里,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静静伫立,将殿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正是玉瑶郡主。
她一身雅致浅色宫装,鬓发规整,眉眼温顺柔和,看着便是温婉无害的世家郡主,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滔天野心与阴毒算计。
近日东郡藩王密信频频传入宫中,字字叮嘱,令她蛰伏低调,不可妄动,暗中蛰伏观望,静待起事时机。
为了彻底拿捏大夏储君、掌控皇权命脉,藩王特意送来一道绝密密符咒——【倾心咒】。
此咒阴毒诡秘,不伤人命,不毁体魄,却能悄然篡改人心性情,强行催生执念深情,中咒者会毕生倾心执念于施咒之人,此生不渝,无法挣脱。
数日来,玉瑶一直隐忍蛰伏,苦苦寻觅独处之机,想要对萧景宸种下此咒,彻底将这位大夏未来帝王掌控在股掌之间,为东郡反叛铺路。
今日破晓时分,天光微亮、宫中人稀,她远远窥见萧景宸孤身一人踏入宁安寝殿,心中瞬间大喜。
在她看来,兄妹独处、无外人打扰,正是千载难逢的下咒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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