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独脚五郎送他们到哀牢山的支脉,阳光把支脉和白草山的边界一分为二。
独脚五郎和五个野人折回哀牢山,身影隐没于阴暗的林间。
众人回到红泥寨,已是晚上八点多,他们在奚婆家草草吃些面条。
“你受了伤还要开会?我哥没有人性。”封云驰搀扶连泽旭走出奚婆家。
他比封云驰高一头,垂首听她抱怨,嘴边是浅浅的笑。从大厅漫出淡黄的灯光像水,濡两人的半边身。
他们没注意到大门后的路峭。
连泽旭打趣:“没办法,跟你哥签了卖身契,只能任劳任怨。”
她更来气:“你签的卖身契包含帮我挡爆/炸吗?要是爆/炸的威力强,你已经没了!”
他连连点头,嘴上却说反话:“怪我没控制好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是扑过去保护你,如果有下一次,我还会这样干。”
“没有下一次!”封云驰气得摇他的衣领。
连泽旭不禁笑出声,炯炯有神的星目中,被柔和的灯光点缀。
纤细的背影与高大健硕的背影,相距不到10厘米,从后面像是依偎骂俏,十分登对。
何况他们早就认识。
门后的阴影,藏起路峭的所有情绪。
封云驰目送连泽旭离去,折返奚婆家,准备找奚婆兑现承诺。一进门,她瞧见蹲在柱子前的路峭,他一双伸直的胳膊搭在膝盖上。
她错愕:“我哥不是找你去开会吗?”
路峭:“那么高大上的会议跟我没关系。”
“去找奚婆不?”
“找,不能让她耍赖。”
两人一起敲响奚婆的房门。
奚婆早有预料,木桌上正放着红底黑字的符纸。
封云驰先声夺人:“奚婆,你要求我们处理空心鬼,我们完成了,现在轮到你解释这张符。要是你反悔,我就到山下的村子散布你用迷药毒人抢劫的谣言。”
“别急,你们先坐。”她慢悠悠地说。
路峭笑眯眯:“等等,这一次没有毒烟伺候吧?”
她嘿嘿笑:“之前事急从权,这一次保证真诚交流。”
“好啊,我们来到红泥寨前,你就知道我哥是封九霄吧?”封云驰气呼呼地环手抱胸。
奚婆故作高深:“来红泥寨的每一位客人,我们必须调查清楚跟九菊一派有没有关系,你和你的哥哥长得像。好了,你们快坐下。”
房间不大,封云驰和路峭并肩坐在她的对面。
奚婆:“先问你们一个问题,这件事完了后,你们有什么计划?”
此言一出,鸦雀无声。
封云驰和路峭同时沉默。
他们以为对方先说,然后自己再补充,没料到双方都不吭声。他们诧异地对视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奚婆饶有趣味地打量两人。
“完了后……”封云驰首先发话:“当然是回去,很多学生等着我给他们补习。”
路峭笑笑:“你是补习老师啊,如果学生不会做题你会不会撸起袖子揍人?”
“谁说的!”封云驰骄傲地扬起下巴:“我循循善诱、师德爆棚,很多学生都喜欢上我的课,假神父不会懂的。”
“啧,是不是被你凶过的学生都不敢再来?”
“呵呵,你是不是嫉妒我的学生比你的多呀?”
奚婆默默地看着他们吵嘴,捕捉到热闹之下,弥漫小心翼翼夹带不安的气氛。她出声打断:“恐怕你们不能就这样回去。”
闻言,两人扭头怒瞪。
路峭不再尊老爱幼:“老太婆,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封云驰气得拍桌:“你敢反悔我就拆掉红泥寨!”
奚婆淡定得很:“你们给我的不是一道符,而是一封信。”
“不可能,符纸附带我们两个的八字和束发,肯定是一种咒术。”封云驰不信。
路峭更不信,他们之间产生身体的通感,怎么不是咒术造成?
奚婆从容不迫:“你们不信,可以拿去别的彝族村子找彝族人看,不管是云南、贵州还是大凉山的彝族人,结果是一样的。”
沉思的封云驰一言不发。
“我们俩的束发和八字又是怎么回事?”路峭愈发烦躁,没法再假装轻松嬉笑。
“是祝福的意思。”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
奚婆避重就轻:“我在束发上感受到祈祷的力量,我猜是祈祷你们两个平安顺遂。”
路峭嗤笑:“我觉得你想一出是一出,有事隐瞒我们。老太婆,你再不老实我们就找别的彝族人问,搞清楚束发和八字到底有什么含义。”
奚婆笑了:“没错,我的确要隐瞒一些事,因为这封信写了两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们第一件事。”
路峭敛容,沉下脸色,狐狸眼冷然阴沉:“你敬酒不喝,喝罚酒?”
“不是我故意隐瞒,而是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露。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能承受意料之外的事情吗?”
路峭语塞。
从小洲村到云南,再到上哀牢山接触超自然的力量,解锁家传之宝的用途,连续发生的意外事件早就超出他的心理预期,心中的挂念迫使他勇敢地面对每个危机。
本以为到此结束,结果老太婆说还有意料之外的事情,他感到一双腿陷入漩涡,无力抽出,连累他的身躯快要陷入漩涡。
封云驰沉声问:“奚婆,你说第一件事是什么?”
她轻声叹气:“保护双鱼。”
两人一怔。
封云驰急道:“是独脚五郎提到的双鱼吗?”
“是的。这就是缘分吧,你们通过媒婆找到我,通过独脚五郎知道‘双鱼’。”
路峭冷笑:“我看你是顺水推舟,骗我去保护双鱼。”说完,他一把拿走桌面的符纸,拉封云驰的胳膊:“我们走,找别的彝族人问。”
奚婆看着他们离开房间,没有阻止。
木桌之下,她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
她没告诉他们,那封信有署名——尽管写得潦草,但她认出是她的俗名,是她习惯性的写法。
彝文的“月”字,是在圆圈的中间画一条直线,相当于把禁止的符号摆正。
她书写的时候,喜欢把中间的直线稍微穿出圆圈,像一根小手指——年轻时她喜欢刘天王,羡慕明星的签名优美、充满艺术感,特意设计自己的签名,被父母训了一顿。
可是,这是她第一次见封云驰和路峭,从没写过这封信。
而在巫术之中,结发等于结缘。
走出奚婆家,封云驰冷不丁地说:“我觉得奚婆没必要说谎。”
路峭驻足,目光如炬:“你要去保护双鱼吗?”
她低头拿开路峭的手,背向奚婆家的灯光,一双丹凤眼住着天上的星辰,熠熠生辉,不再犹豫。
“有一件事她说得对,懂彝文的不只有她,我们去贵州或者四川找彝族人请教,她的谎言不攻自破,骗我们去保护双鱼是行不通的。”
路峭定定地注视她,暴露眼里的茫然与不安。“所以你要听她的?”
她摇头:“听了奚婆的话,我想明白那个人塞红包给我的原因。”
他凝神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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