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要见外客,夏芙少不得又换了一身月兰的对襟通袖长褙,一条米黄的挑线裙,插上那支镶金珠的双股钗,套上一对玉手镯,跟着四太太去了长房。
长房管人情接待的婆子早候在垂花门,迳直将人领去了荣华堂东南面的花厅。
今日的客人与平日不同,来的是一行人,为首的是程明昱的恩师,享誉四海的卢老先生,卢老先生是当世儒经大师,不仅通学古今儒经典籍,更是突破上古注疏的束缚,提出以己说经,阊导“人性、天理、心性”合一的内圣之学,很得世人推崇。
陪着卢老先生一路抵达弘农的,还有原济州知府改任杭州的陆承息夫妇,以及卢老先生两位关门弟子。
此行只是路过弘农,将往金陵书院讲学,赶巧半路遇见陆承息夫妇,便一道被程明昱留了下来。
花厅正中偏西,一座紫檀边座挂苏绣山水屏风,将宴席隔作东西两处。屏风西边,女眷们三三两两坐在玫瑰椅上,穿得富贵精致,说话温雅客气。东边的男客则围坐在酸枝木太师椅中,深蓝团花的椅垫衬着他们沉稳的袍褂,推杯换盏间谈些时闻趣事,嗓门略高却分寸恰当,端的是一派贵而不喧。
四太太牵着夏芙进来,先与周氏和萧氏问了好,目光不由得投向陆夫人,
不待四太太开口,那厢陆夫人却是一眼先认出她来,惊喜地起身,“给四太太问安,您可还记得我?”
四太太也是个人精,不待周氏吩咐,便已热络地上前搀住陆夫人的手臂,“怎么会不记得太太您?大前年在济州和畅园,咱们见过的。当时我就觉得您一身福相,是人人得夸的贤内助?您看,这才一转眼的工夫,陆大人果然又高升了!”
济州知府品阶在杭州知府之下,且杭州是富裕膏腴之地,此次调任,陆承息算高升。
“嘿哟,我那算什么福气,不过是劳碌命,成日里不是随着夫君东奔西调,便是操持家务,比不得程家几位太太在屋里享福。”
陆夫人与周氏是初次见面,素闻这位程家掌家太太极有威名,深不可测,言辞间十分谨慎,生怕失了分寸,有了四太太这位故人在场,陆夫人便放松许多,迳直拉着人坐在自己上首,热情地攀谈起来。
说过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夏芙,见她生得柔美无暇,方问道,“这位莫不是太太闺阁里的姑娘?”
四太太闻言险些笑出声,握着陆夫人的手,亲切回,“您可真真是好眼光,准准的。”
这话听着好似有玄机,陆夫人茫然地看向周氏与萧氏。
萧氏先笑出声,指着夏芙,“您猜错了,这位是我们四太太的二儿媳,不过素日里着实是当闺女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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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是四房的闺女就连咱们大太太也把她当眼珠子。”
陆夫人是聪明人闻弦而知雅意便知夏芙很受长辈欢喜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一遭见她眉眼生得极静似秋水涵光
夏芙柔柔施礼“太太谬赞了不过是长辈们慈爱疼惜我们罢了。”
陆夫人见了这等容貌哪里舍得移开眼“只是这位二奶奶年纪轻怎么打扮却这般素净身上干干净净连花儿粉儿的都闻不着。”
四太太闻言神情略黯夏芙也低落地垂下眸。
陆夫人方觉不对有些尴尬。
二太太萧氏忙打圆场“太太有所不知我家四房的二少爷在金山堡一役中为国捐躯芙儿如今在守寡呢。”
陆夫人心里一惊敢情自己这是戳了人家的伤心事顿时懊悔不迭连忙岔开话头“今几个初见二奶奶就觉得跟自家姑娘似的心里十分欢喜。手上也没预备什么好东西喏这串珠子是我前不久新得的权当给二奶奶的见面礼万望别嫌弃。”
言罢立即自碗中退下一串碧玺珠子塞至夏芙手里。
夏芙惊慌失措往后退开一步“这可使不得这般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陆夫人有心赔罪若是夏芙不收今个便有些下不来台。
周氏看出她一腔愧色替夏芙做了主“孩子难得陆夫人一片心意你便收了也算你们投了眼缘。”
周氏暗想回头陆夫人离去她这边再补一份贺礼替夏芙还了这个人情如此两厢便宜。
陆夫人得了周氏这话越发有了底气非要塞去夏芙手中夏芙只得收下又腼腆地道了谢。
周氏见陆夫人一双眼睛安在夏芙身上生怕她又动什么心思连忙朝夏芙招手“来大伯母跟前坐着昨个吃什么了?上回给你的点心可还爽口?”
将陆夫人扔去给四太太和萧氏作陪自己拉着夏芙关怀备至。
夏芙便挨着她身旁的软榻落座双手低垂在腹前拢着笑着回“上回您吩咐人送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分三日吃的。”
周氏看着她羞答答的模样想起送点心的那个人是程明昱。
嘴里有一搭没一搭话闲目光却不由得投向隔壁的儿子。
她这个位置恰巧不受屏风遮挡只有一方珠帘做隔轻而易举便将对面场景收之眼底。
不仅是她夏芙也不着痕迹往那边瞟了一眼。
换做平日她断做不出窥视程明昱之事来然眼下她实在不知昨夜将他伤到何等地步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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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踏实,忍不住要看上一眼。
珠帘另一侧的东间,极为宽敞轩峻,靠北的十二开山水座屏下,摆着一张四方桌,左右各有一把太师椅,程明昱在西,卢老先生在东,其余诸人则分主宾在左右落座。
只见那男人今个穿了一身湛青的浮光锦长袍,一根玉簪束发,眉目濯濯如玉,无一丝瑕疵,正有一搭没一搭与众人说话,敝膝平整地垂在膝前,袍色并不鲜艳却隐有暗芒浮动,衬出一身英华内敛的贵气。
夏芙视线毫不犹豫捕捉到那双手。
只见他左手轻轻搭在膝处,修长白皙,依然是正襟危坐的姿态,右手...并未伸出,被他身侧的高几挡了个正着,窥不见端地。
夏芙心口发紧,她记得昨夜咬的仿佛就是他的右手。
天爷,别说夜里不能过来行房,便是白日写字签押岂不都受影响?
她这是干得什么混账事啊。
夏芙收回视线,咬住下唇心若死灰。
周氏何等敏锐之人,隐隐察觉怀里的夏芙散发着不安,颇为奇怪,瞥了瞥她,又看了一眼那头的儿子,没看出半分异样来。
这二人是怎么了?
莫不是夜里闹别扭了?
那厢沈青正当着卢老先生的面出卖了程明昱,
“老师,前个儿他那幅法华经给找出来了,我向他讨要,他还不肯,老师,你说说他。沈青扬起羽扇往程明昱的方向狠狠一指。
卢老先生捋须调转方位看向身侧的程明昱,“是吗?法华经的拓本我见过,果真是气凌百代,灵气逼人,一直没能见着正本,今日我既来了,你且拿出,叫为师观摩观摩。
程明昱右臂下垂,让宽袖自然垂落,遮住手背,拱手朝老先生一礼,“老师恕罪,赶巧送了人,一时半会拿不回来,请您见谅,不过是一幅字,赶明儿学生再写几幅,请老师指教。
沈青想起程明昱将那幅宝贝送了个女人,气得七窍生烟,今日当着恩师的面不吐不快,“老师,他把法华经送给了....
话未说完,前方程明昱一道凌冽的视线投来,逼得沈青硬生生住了嘴。
卢老先生年迈,眼神不大好使,尚未察觉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只道,“也不必赶明儿,我此去金陵,一年半载回不了京,再想见你,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今日既路过弘农,你便写一幅小楷给我,我带回去,也好慰藉你师娘的惦念之心。
卢老先生的妻子一直为没能收藏程明昱一幅小楷而遗憾。
沈青闻言连忙凑上来怂恿,“就是,就是,写,今个儿写几幅,咱见着有份!
对面的陆大人哪里能不捧场,当即摆出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笑道,“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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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陆某今日是沾了卢老先生的光,也能一睹程相翰墨之风采。”
席间作陪的几位官员并子弟,俱眼巴巴地望着程明昱,个个心里盘算着,若这位世家第一人今日真能舍出几幅墨宝来,哪怕只捞着一字半纸,回去了也是一桩长脸的谈资。
毕竟坊间程明昱的书画,早已是千金难求的天价。
谁知却见那位清俊的年轻家主缓缓起身,朝卢老先生深深一揖,面上带着几分歉色,
“恩师在上,本不该推拒,不过今日实在是写不得。”
卢老先生略生不快,“怎么回事?”
程明昱微微拢了拢袖下的右指,语气无奈,“昨夜右手指根不慎受了伤,无法动笔。”
陆大人等人俱是一惊,旋即大失所望。
倒是卢老先生满目关怀,“果真如此,可伤得严重?”
不等程明昱搭话,那厢沈青已起身来,目光锁住他的右手,便要来撩他的衣袖,“叫我瞧瞧,昨日晚边我见你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受了伤。”
程明昱稍稍将袖往后一负,避开他的手腕,“小伤而已,无伤大雅。”
卢老先生闻言脸色沉下来,“我印象里,你是个顶顶矜贵的人儿,平日别说碰着磕着,便是皮都不曾破过一块,素日里我也教导你,咱们做书生的,旁的可不在意,一双手却是革命的本钱,万不能伤着一点,你这一伤,害我们几人可是白跑一趟了。”
程明昱面色纹丝不动,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再度下拜,“老师教诲,学生谨记在心。”
这一抬袖,被眼尖的沈青瞄着了伤口,“咦,你这伤的不轻呀,青一块紫一块的,好似还有两个深深的印...”
不待他说完,程明昱衣袖垂下,斥了他一句,“当着老师的面,莫要大惊小怪。”
那边程明昱的二弟程明江起身过来,听闻程明昱受了伤,便立在门口斥责侍奉的人,“你们几个怎么当的差,害兄长受伤,今日不能圆老先生夙愿。”
程明江当然看出卢老先生十分不快,自然得做一番姿态。
程明昱身侧是有几位长随的,几人扑通跪在地上,一头雾水认错。
程明昱不是将责任推给旁人的主,转身朝老先生解释,“不过是夜里一只猫儿窜过来,不甚抓了几爪子,并无大碍,老师勿忧,赶明好了,我写几幅字,着人送去金陵。”
卢老先生闻言慨然一笑,“倒也不是非逼着你写,本以为今日咱们几人到访弘农,亲自目睹你作画写诗,也算一桩雅事。”
卢老先生是风雅之人,所到之处,呼朋唤友,吟诗作画,讲究肆意畅怀。
沈青再度瞟一眼程明昱的手,慢腾腾回到席位落座,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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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儿抓了几爪子倒是说得过去,否则他当真以为程明昱被哪个女人给咬了。
西间暖阁里,将此间动静听了个正着的夏芙,眼珠儿无神地睁着,一颗心七零八落,恨不得就地死了算了。
周氏听了这一耳朵,心想哪只夜猫子这般凶辣,直到瞧见怀里的夏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隐约猜出几分,顿时又惊又好笑,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怜爱地拍了拍夏芙的后背,偏过脸去憋得辛苦。
她儿子那伤,哪是什么猫抓的?分明是被女人咬的!
她悉心养大的宝贝儿子,打小从未受过一点伤,这定是伤得最重的一次。
这事儿够她笑一辈子的。
再看那两人,一个端的是温文尔雅,喜怒不形于色,一个文文静静弱不禁风,谁知床笫之间竟这般凶残。
周氏快憋不住了,抬抬手吩咐下人,“午膳过去一个时辰有余,快些上一轮茶点。”
又恐夏芙再坐下去露出破绽,索性拉过她的手,交到张嬷嬷手里:“带芙儿去我的碧纱橱,把上回那个药茶再配些出来。”
夏芙就这般脱离苦海,与众人告辞离席。
席间下人上了一轮茶水后,程明昱挽留卢老先生在府上小住几日,不料老先生一摆手,爽朗笑道,“你若没受伤,我倒真打算借住几日,赏赏弘农风光,再得你几幅墨宝,才算不虚此行。可你如今带着伤,我干巴巴住着也无趣。不如今日便启程,好歹赶到泰州渡口,顺流而下往扬州去,岂不畅快?”
卢老先生是性情中人,程明昱苦留不住,只得道,“既是如此,还请老师稍候。您上回要的那几册古籍,我已为您寻到,这就吩咐人取了来交给您。”
“别使唤下人,”卢老先生摆了摆手,正色道,“你亲自去。还有,你那些没舍得扔的书画,也挑两幅带过来,我好歹能交个差。”
老先生一生爱书成癖,寻常人碰他的书册,他都不放心。
程明昱毫不犹豫应下。出门时,先吩咐管家打点一车礼仪,自己则抄近路折回书房去取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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