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正是暑气最旺之时。
四房正院的台阶被晒得白花花的一片,光看一眼,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
四太太靠在藤椅,瞟着身侧的冰炉子,叹道,“还真是托了芙儿的福,今年夏我这冰块就没断过。换做往年,这会儿岂不热死去?
赵嬷嬷坐在一旁赶绣活,“就是苦了二奶奶,听雨阁多敞亮啊,偏要回来受这个罪。
“你别说她,孩子心实,人品贵重,你这般说,便是小看了她。
赵嬷嬷苦笑道,“老奴这不是心疼她么?
四太太道,“还算好,两个冰鉴供着,倒也没那么热。长房的人就是有能耐,天南海北的东西,如流水一般送来,矜矜贵贵地养着,倒叫我插不上手。
赵嬷嬷道,“您插什么手?我看大太太一心想把媳妇和孙儿都认回去呢。
四太太又不笨,岂能没看出周氏的心肠,她自有私心,也不好说周氏什么。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热烈的“娘,扑入耳帘。
四太太一震,抚着把手坐起身,只觉这道嗓音过于久远,好似自尘埃地缝里钻来,十分不真切,“我这是幻听了么,怎么像是听见了佑儿的声音。
“娘!
嗓音越近,越发急迫。
甚至前方的穿堂口已幻化出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越过门槛,朝正院迈来。
四太太隔着洞开的窗户,看清那道身影,瞳仁骤然缩紧,又缓缓放大,惊讶、惊喜、不可置信,一瞬之间轮番掠过眼底。然而不等她脸上浮出笑意,忽然间想起什么,所有情绪悉数冻成了极致的恐惧,铺天盖地罩来,吓得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提着衣摆朝外拦去。
“佑儿!
“娘!
程明佑大步跨上台阶,眼看母亲慌慌张张跌出门槛,形容比记忆里憔悴不少,胸腔蓦地发痛,双腿一弯扑跪在地,一把抱住她双腿,大哭道,
“娘,儿不孝,害您担心,儿回来了,儿没死!
四太太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儿子,双手颤得厉害,竟不敢伸手去抱,生怕一碰便是一场幻梦,他瘦了太多,面颊凹陷,眼窝微微青黑,昔日那份世家公子的翩翩意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只余一路颠沛刻下的沧桑与风霜,叫她险些没认出来,喉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方将他紧紧按在怀里,声泪俱下,“我的儿,你竟然还活着?苍天有眼哪。
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芙儿...
“佑儿,你先跟娘进屋,娘有话跟你说。四太太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拂去眼角的泪痕,要拉程明佑起身。
程明佑思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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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切抱着她双膝不肯撒手“让儿抱抱娘是儿害您担心了。”
当然还有一道更为叫他牵挂的身影一想到夏芙程明佑心里注了岩浆似的急切起身“娘儿等会跟你说话我先去看望芙儿..”
“不不佑儿你别去你先听娘说...”
程明佑哪顾得上听四太太说话拔腿绕过廊庑便要自后角门往秋香苑去。
四太太见他脚底生风急得满头热汗大声招呼廊下的仆妇丫鬟“快快拦住他!”
只可惜那些女仆哪里拦得住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归来的汉子?程明佑心急如焚脚下生风几步便跨过小门头也不回地往秋香苑去了。
他脚步实在快转眼便到了秋香苑穿堂。
彼时正是下午申时初刻夏芙午睡被热醒嫌屋里闷换了干爽的衣裙挪至廊下吹风丫鬟们将两个冰鉴搬来廊下围在她左右冷气阵阵一时倒也还凉爽。
秋蕖领月例去了秋禾和春月蹲在夏芙身侧编花环文宁则自后院竹林削了根竹子来打算做成竹篾子给夏芙做一把竹扇玩玩。
倏忽间穿堂外绕进来一个男人一袭黑衫清瘦挺拔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文宁眉峰一凛迅速掠过去抬手一拦扼住程明佑急迫的步伐。
“你是何人?岂敢擅闯内院?”
程明佑哪有功夫管文宁更没心思细想何以自己的内院出现了陌生丫鬟眼神迫不及待往廊庑追寻而去只见一道秀美的身影慵懒地倚在紫檀圈椅里鹅黄襦裙松松垂落衣摆宽大显得身形臃肿她歪着额半边脸埋在掌心另半边却正对着炽烈的天光午后的日头泼辣辣地涌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染得几乎透明。
不施胭脂天生粉黛。
是他的芙儿。
“芙儿!”程明佑热泪盈眶痛喊一声。
待要推开文宁而入然文宁却被他举止给吓住凭着本能往他双膝狠狠一踹赶巧踹在了程明佑伤处疼得他往后倒退两步狼狈地撞在门廊。
这个时候四太太等人已急匆匆地追过来几位婆子不由分说扑住程明佑不许他靠近夏芙。
与此同时夏芙也发现了程明佑的存在
两道视线隔着火热的天光空旷的庭院缓缓相接。
“明佑....”
即便形容大改那五官眉目确是程明佑无疑。
他竟然活着?
活着真好。
只是...
夏芙小腹一紧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而程明佑视线也终于自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移向她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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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的小腹,顿住,像被什么劈在了原地。
四太太生怕程明佑过于激动,而伤了夏芙的胎气,急着抬手,“快,把人拖回上房!”
程明佑过于震惊,脑子如生了锈似得回转不过来,任凭婆子们将他拖走。
夏芙眼看他离去,小腹骤然发紧,抚着圈椅摇摇欲坠。
“快,请太医!”
周嬷嬷等人七手八脚地将人抬进内室,文宁则脚尖一点,纵身跃上墙头,朝府医处疾奔而去。
场面一度混乱。
四太太这厢将程明佑带回房,吩咐婆子守在外头,四处门扉全给掩好,不给程明佑出入的机会,人给扔在罗汉床上,直挺挺地躺着,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赵嬷嬷搀着四太太在圈椅落座,又要给二人斟茶,四太太心烦意乱,只管摆手,让她去外头守着别进来。
程明佑眼珠子无神地盯着梁顶,胸口起伏不定,热出一身大汗来,
“娘,那是芙儿吗?”他嗓音发飘,仍怀疑自己看错,“芙儿怎么好似有了孕?”
四太太却没回这茬,只盯着儿子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分明活着,怎么传了死讯来?”
程明佑突然自罗汉床腾起,目光冷如刀刃死盯着四太太,吼道,“我问您,芙儿怎么有了孩子!”
只见他双目赤红,血丝爆裂,眼角几乎要因这凶气而撕裂。
不过四太太到底不是别人,见程明佑模样凶悍,反而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巴掌抽过去,响亮地拍在他面颊,
“这还要问你呢,你怎么好生生地回来了?怎么不早些回来!这两年,你做什么去了!”
一连数问,问得程明佑悲从中来,几乎是苦不难当。
“娘...”他双膝滑下,跪在四太太跟前,握住她两侧圈椅的扶手,痛哭道,“儿子本是随军运粮,半路遭北齐偷袭,跌落山崖,摔了个半死,醒来时,方知被一游牧的行商所救,带去了漠北,彼时儿子双腿已废,神志不清,养了快一年方能下地。”
四太太听得惊魂未定,“什么漠北,不在大晋州郡内吗?”
程明佑深吸一口气,颔首道,“没错,将儿子带去北齐西北一个边镇,儿子几番托人给京城送信,你们收到了吗?”
“没有,然后呢?”四太太忍下泪水,看着他问。
程明佑这才将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来,四太太方知程明佑运气不好,那过路的行商见他眉目不俗,又着官服,便知是个人物,竟是辗转将他卖了几道,最后为一牧羊女所救,将人带去漠北深处。
双腿摔废,身无分文,与当地语言不同,磕磕碰碰折腾两年,方得以回来。
“我的儿,可苦了你!”四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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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地将他搂进怀里。
“我卖了与芙儿当年那对定亲玉佩方还了人家的恩情得以脱身娘儿子深夜在大漠走了几天几夜险些死了好不容易遇见一探马方活着回了大晋。”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着您和芙儿了。”程明佑痛哭不止。
只是很快脑海再度浮现夏芙隆腹的身影猛地抬起眼深深凝望四太太“娘你告诉我芙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你告诉我我去杀了那个混账!”
四太太长叹一口气扶着他坐在罗汉床镇静地看着他“接下来的事我要与你说明白你仔细听好切莫因此伤害芙儿。”
“您说我听着...”程明佑绷着脸绷着呼吸。
四太太含着泪从他出事后她与夏芙的处境说起
“你不知道芙儿多难她生得貌美又无娘家人撑腰那个混账都已将她拖进了林子里那日若非家主带着人在后山巡逻芙儿便要出事了。”
程明佑听得胸口腾起一阵邪火恶狠狠道“哪个混账?”
四太太咽了咽喉“十三房的程明旭人已被你大伯母发作砍了一只手送去了边关。”
“然后呢?”
“后来朝廷发放抚恤的诏文给予一个荫庇的名额...”
接下来的事明明朗朗跟程明佑说明白唯独略去了程明昱这个人。
程明佑听完像被一盆沸水从头浇到脚浑身湿透五脏俱焚。他心口一阵抽一阵紧整张面孔因极度的狰狞而扭曲到最后痛哭出声“所以您就逼着芙儿兼祧了?”
“是啊明佑全是我的错我不想你大哥与三弟为此事争执不休我也不愿往后芙儿被继子算计最终拿定主意选了一人与芙儿兼祧方有了这个孩子。”
“谁!”程明佑揪着她袖口一寸寸往掌心捏紧甚至逼着这位母亲一点点俯身过来与他对视“告诉我
他一字一句嗓音绷如裂帛。
四太太看着他龟裂的瞳仁到嘴的话到底咽了下去她深知自己儿子脾气视夏芙如命决然接受不了旁的男人与夏芙行夫妻之实一旦被他晓得保不齐便能闹去长房闹个底朝天此事本是四房理屈在长房未表态前决不能叫程明昱受到牵连。
夏芙怀着孕不能受任何刺激尽可能将事情平息下来。
她镇静回“为以绝后患当初挑了一远方族亲事先说明一旦有孕便再无往来年前那男人已去了琼州此生再不回弘农当然我舍了他一笔银子。”
程明佑听完四太太一席话神色在一息之内发生了剧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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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神情久久被懊悔愤怒憋屈痛哭交织着几近狰狞可最后这些情绪悉数沉了下去只剩心疼
“娘您怎么能逼着芙儿做这样的事你就不能等等儿子吗?现如今你让芙儿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怪我全是我的错芙儿起先也不肯的是我求她的我就差没跪下来求她是我私心既想拿那个荫庇的名额又不想后宅不宁便出此下策佑儿是娘对不住你你要骂便骂我吧。”
对着这个殚精竭虑苦撑起四房的母亲程明佑又如何骂得出口他眼眶泪水聚又散颤声回“我不怪娘怪我自己...怪我无能没有安顿好芙儿没有保住自己。”
“你也没错啊佑儿。”四太太抱着他大哭
“造化造化弄人!”
最后四太太吸着气擦去所有眼泪郑重看向程明佑
“明佑现在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其一放手你与芙儿和离至于芙儿我自会安顿好你不必挂心我再为你聘一门新妇你就忘了这茬好好过日子。”
“不可能!”程明佑不等她说完已出声否决“芙儿为我做出莫大的牺牲我却要在此时此刻抛弃她我做不到。”
四太太盯着他看了片刻并不放心“可是这个孩子并非你亲生骨肉芙儿也曾与旁人有过夫妻之实你真的做得到心无芥蒂?”
程明佑视线缓缓垂落深红的眼眶中泪芒涌动良久方哽咽道“我尽量接受这个孩子不过不管怎么说我一定不会辜负芙儿。”
程明佑不肯放手四太太倒也不意外但此事最终如何却由不得他来做主。
“明佑你死而复生
程明佑听了这话只觉心里堵得慌也万分委屈“怎么听娘这意思难道芙儿还能离了我不成?”
四太太笑笑“她的性子你也晓得怕你在意往后夫妻之间心有隔阂。”
“我...”说不在意是假的只是叫他放手也做不到。
“你先歇一会儿平复情绪我去看望芙儿。”
四太太先去内室取了一物随后迈出门来朝赵嬷嬷看了一眼暗示她看好程明佑这才往秋香苑赶来。
临进门时她仰头望了望那轮白炽炽的日头苦笑一声。
上辈子也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竟没得一日安生。
罢了罢了儿子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有什么事她来抗吧。
四太太抚了抚心口大步迈入秋香苑此时此刻的秋香苑上下严阵以待文宁亲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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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穿堂口不许程明佑跨入半步其余人个个神色肃整几乎是五步一岗以确保夏芙安危。
文宁放四太太进院锁了门栓。
四太太看了这等阵仗倒也不意外而是直入内室跨进东次间。
彼时屏风已挪开只见夏芙卧在拔步床身后垫着厚厚的引枕神情倒是比想像中要平静只是看得出来情绪受到波动眉眼虚弱。
四太太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来到她跟前的锦杌坐下“怎么样芙儿可是难受?”
夏芙左手搭在小腹笑了笑“老太医把过脉并无大碍又给开了安胎药娘放心..”言罢顿了顿问道“他如何了?”
四太太先将其余人挥退只剩周嬷嬷与文宁好一阵哽咽“你别问他我就问你现在明佑回来了你是何打算?”
夏芙听着这话默了默问道“明佑不认这个孩子是吧?”
四太太没回这话而是双手拉住她纤细的手腕“芙儿你想明白若是你愿意我此时此刻便去长房说项请明昱出面安排你和孩子..”
“不可能!”夏芙突然出声打断她坐起身来再度逼问“明佑要与我和离?”
四太太闻言大哭摇头道“他没有他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舍得与你和离?”
夏芙神色微微一怔心底绷着的那根弦缓缓松了下来。
“那就好....”她双手交握安静地坐在榻前笑了笑再道“那就好。”
四太太看着这样的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芙儿娘跟你说实话事到如今我也不指望你留下来你大伯母本就相中你
夏芙眉目低垂没有给出任何反应。
方才短暂的两刻钟内夏芙已在脑海设想了无数可能。
离开程家独自抚养孩子长大?
她有三万两银票足够她与孩子衣食无忧。
兴许还能回到金陵投靠婶娘与妹妹过上富足的日子。
可能吗?
程明佑可以放手。
程明昱会吗?大伯母会吗?
不会的那个人一向将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绝不可能看着她与孩子流落在外一定会想方设法将他们带回长房。
然后呢是为妻还是为妾?
不论为什么可以想像会有怎样滔天的污水泼到他身上。
程家掌门人世家第一君子夺弟媳为妻好一盆泼天的狗血。
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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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之前,他程明昱,高居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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