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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学堂

小说:

关山一枝春

作者:

麦奕棠

分类:

穿越架空

曦光漫过城南西巷瓦檐,碎金落在桂树枝头摇曳,风里隐约携来悠扬驼铃,伴着一城晨色,徐徐铺陈开来。

晨光自窗棂斜斜投入,周福善身形尚且纤弱单薄,静静立在房中,睡意未消。

光影落在她轻颤的睫毛,恍若蝶翼扑闪。她微微张唇打了个绵软的呵欠,双手便随意地垂落一侧,温顺地任由窈娘低头,细心替她理顺衣衫,抚平裙摆褶皱。

窈娘抬眸瞟她一眼,复又垂眸,顺手将她肩上斜挎的书囊理正,柔声叮嘱:“今日去学堂,可切莫再跟先生拌嘴了。再熬些时日,便不用再去了。”

周福善视线怔怔地望着地上,敷衍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着房门外走。

她缓步自巷中走出,枝头雀鸣鸟啼不绝,清风拂面而来,一身朦胧睡意顿时消散。方至巷口,沿街汉户早已开市,炊饼茶汤香气漫溢开来。视线时不时掠过街面深目高鼻的胡商,鬓侧垂着浓密长须,头上裹着色彩斑斓的头巾,腰束金带,牵着驼队,缓缓穿行其间。

缓步行至闾巷近处,周福善便驻足停了下来,双臂环在胸前,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城南原是没有学堂的。别说男子上学堂,富庶人家自有普遍专门授业恩师,本用不着子弟奔劳;女子上学堂,更是闻所未闻。

凉州地处边陲,驻军多、商队杂,能在这里扎根下来的人家,要么是祖上戍边的军户,要么是走丝路落了脚的商户,再者或是从中原逃难,来此谋求生路的布衣之家。

当地人普遍认为——读书是顶不要紧的事。男孩长大能去军中混口饭吃,来日得了军饷,归乡娶妻生子,便已是极好的一生。女儿家更不用提,学门手艺,嫁个好人家更是正理。

直至好些年前,城里来了位薛馆主。

薛馆主是位做皮货生意的英气妇人,接替了亡夫生意的衣钵,家资殷实,在凉州城里算得上数得上号的富户。她家有个独女,不舍她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和请教书先生上门枯燥的讲学,连个同桌拌嘴的人都没有。

正好凉州这几年儒学风气愈盛,富家夫人们都开始攀比谁家孩子能背的诗多,薛馆主心思活络,索性自己出钱,在闾里赁了间院子,挂了个“薛氏女塾”的匾额。

这女塾只收女学生,束脩亦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塾里大半是商户家的姑娘,偶有家境窘迫的,也各有法子,以工技相抵,或是请塾师出面向馆主作保,免个一年半载的束脩。塾中的大儒学识渊博,除女学典籍外,也教些圣贤书。

这般安排,原是薛馆主特意嘱咐,她认为女儿家亦当通读圣贤典籍,不可只拘于侍奉公婆、打理内宅的道理。

一时间,凉州城里的但凡自持有点家境的人家,纷纷把自家闺女送来,倒不是为了识字明理,只是觉得“别人家闺女都去了,我们家不去显得没面子”。

周福善在路边磨蹭半晌,抬眼余光不经意一扫,竟瞥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身形微微一顿。下一瞬,面上瞬间漾开几分欣喜,快步便小跑了过去。

“是你呀,大哥哥。”她凑近书摊前,语气熟稔自然,仿佛是在巷口碰见了难得一见的故友。

具争正垂眸,手中捧着一册书卷,闻声抬眸看来,身形先是微怔,随即拱手温和一笑,道:“我记得你,你是周氏女科医馆大夫的掌上明珠。”

周福善闻言脸颊微热,连忙摆手解释:“大哥哥说笑了。家中只是行医问诊,勉强糊口罢了,实在担不起这般称呼。”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叫周福善。福气的那个福,善意的善,你直接唤我名字就好。掌上明珠这个词与我实在不妥,我们家也不是什么富贵门第。”她说完抿了一下嘴,像是觉得刚才那番话太认真了些,又不好收回去。

具争略微一顿,笑着应声:“好,福善妹妹。”他忽然又问起,“你是准备去女塾吗?这个时刻的女塾应该准备行课了。”话毕,朝女塾方向望了望。

周福善闻言,抠着斜挎书囊的带子,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拘谨,直白回说:“正犹豫去不去呢,先生讲的东西我都已经记得滚瓜烂熟了。”

话音刚落,她抬眸看向对方,不动声色地转换了话头,眉眼带笑开口:“那日你从医馆离开,我还说日后兴许会再碰面,倒没想到这般巧,今日便遇上了。大哥哥,你怎么没去医馆研习医术,反倒在此摆摊卖起了字画来?”说着,她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摊位上的作品。笔锋洒脱俊秀,相比于那日来医馆誊写药方的端正小楷,添了几分飘逸飒爽之气。

指尖拂过一幅花鸟画,周福善眸光停在一片荷叶上,根茎画得极细。她掠过几分诧异,轻声道:“大哥哥,这些画作都是你亲手画的吗?真没想到,你不仅书法绝佳,绘画竟也这般出色。”

具争随手搁下手中书卷,淡然一笑:“不过是些聊以糊口的随性笔墨罢了。你若看得合心意,尽可随意挑选一幅,就当是我与福善小妹萍水相逢的一点心意。”

周福善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可转瞬便又垂下眼眸,认真说道:“我身上带着银钱的,不如我向你买一幅字吧。本就是你赖以营生的手艺,若是白白送我,反倒可惜了。”

具争莞尔一笑,并未再执意推辞。随手取过案侧毛笔,在铺开平整的宣纸前蘸墨,温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为你亲手写一幅。不知小妹想要题些什么字句?”

周福善抿抿唇,下意识思索一番后坦言:“我暂时想不到,大哥哥,你可有好的建议?”

具争稍作沉吟,提议:“不若我为你写句祝辞如何?”

周福善欣然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便取过一侧笺纸,提笔伏案写了起来。

周福善凝着他握笔的姿势,笑着随口闲谈:“大哥哥,你握笔的手法竟与我的一模一样,拇指总习惯向内扣着,我小时候因这毛病可没少被窈娘数落。没想到你也是这般,我们真是有缘。”

指尖捻起肩头的一缕垂落的辫发,绕了两圈。周福善稍缓了语气,似是自言自语般叹道:“这样的缘分,竟神似话本中的桥段,想来几百年前,我们兴许是同根之人。“

具争闻言一怔,手中的笔猛然顿住。

周福善见他神色异样,只当是自己言语唐突惹他不悦,连忙放下手解释:“大哥哥,我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说罢了。如果有冒犯,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具争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她略微紧绷的脸上,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随即又归于沉静。他放下手中的笔,墨色在笺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只道:“无妨。”

他默然稍顿,将沾了墨渍的笺纸轻轻挪开,另取一张素白宣纸平铺身前,方才再度执笔落下。笔尖轻顿间,周福善似乎听见他低声应了一句:

“或许,真的曾是一家人。”

声音说得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周福善心湖微动,仓皇抬眸,却只见具争目光仍凝纸面。她偶掠过他握笔的手,那习惯性向内收拢的拇指,似乎微不可觉地轻颤了下。

万般心绪涌到嘴边,终究化作沉默。周福善唇角浅浅一扬,旋即压下波澜,手指绞了绞书带,神色恢复如常。

很快,具争便将写好的字起身双手递了过来。

周福善接过,目光落然于纸。寥寥四字,墨色沉厚,笔力苍劲洒脱——

“百福具臻”

具争目光望向她,声音温沉,缓缓开口:“你的名字,本就藏着父母最深的期许。盼你福泽深厚,心善容物。今日我以百福相赠,愿你前路无憾,所想皆所愿,所行皆坦途,一生百福汇聚,万事臻于至善。”

周福善怔住了。

她从前总认为自己的名字普通至极,就像石天流他娘,原本只想给他取个“石大牛”这般粗朴质气的名字。还是他爹嫌弃不好听,特意寻了书肆的掌柜,才正经定下名字。

她总羡慕别家姑娘都叫什么芙儿、雪儿、嫣儿的,可每次向窈娘嗔怪,也只换得一句:“你嫌名土,也得琢磨琢磨它内里意思吧。”

后来她琢磨出来了——福气冲天的福,善意满满的善。

如今有人告诉她,你的名字藏着最深切的期许——

怀百川之福,纳兼容之善。

周福善心中一动,欲要开口表达谢意,却被一道熟悉的清亮嗓音搁置:“喂!周福善。学堂快要行课了,你竟还有闲情在这里选购字画?”

转头一望,正是那素来惹她不快的米铺前桌——薛姝玉。她今日换了副白玉耳坠,耳坠在晨光里晶莹剔透。

周福善收回目光,轻轻搁下宣纸,垂眸神色淡然地回说:“此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未免管得也太宽泛了些。”

果不其然,薛姝玉一听此话,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不悦地斜了她一眼。

转瞬,目光落在摊前的具争身上,薛姝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轻呼一声。径自越过她身侧,上前一步朝他问道:“咦,这位公子,你是才来此处售卖字画?往日我竟从未见过你。”

周福善见状,立即出声打趣:“喂,薛姝玉,方才不还说赶着去学堂,怎的此刻反倒动起了心思,想买起字画来了?”

薛姝玉脸颊微微一红,全然没了方才针对的盛气,眼底反倒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婉,柔声笑道:“我不过是见这位公子字画清雅脱俗,一时心生好奇罢了。学堂课业不紧要,稍稍驻足片刻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桌案那张写着“百福具臻”的宣纸上,墨字风骨卓然,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她眸光一亮,伸手便想去取:“这幅字极好,我要买下来!”

话音未落,周福善一个闪身按住宣纸,指尖稳稳盖在纸角,语气不容置喙道:“这幅不卖。”

薛姝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质疑:“为什么?不过是一幅字而已,且这位公子摆摊售卖,难道还挑客人不成?”

“并非挑客。”不等具争张口欲言,周福善眼神掠过他,落在薛姝玉脸上,神色倨傲:“此副字,已经有主了。”

薛姝玉顺着她目光看向具争,瞬间明白了过来,脸上的温婉尽数褪去,语气涌上几分尖酸:“原来是给你的?不过是寻常凡俗字迹罢了!”

具争眉心微蹙,方要开口解释,却又被周福善挑眉回道:“寻常凡俗字迹你不也一眼就瞧上了?诶,有些人呐,吃不到葡萄也偏要说葡萄酸。”

这话里的阴阳怪气,使得薛姝玉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脸面青白交加。在具争如春日平湖般眸光的注视下,再也端不住方才温婉的姿态。

自知讨不到半点便宜,薛姝玉只得狠狠剜了周福善一眼,咬着牙愤愤道:“区区一幅字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我且先行课去,待散学后再来另求佳作,定要胜你万倍万倍!”

说着,她神色一敛,嘴角噙着几分揶揄:“周福善。你若迟了到,惹得姚先生责罚,我自会好好瞧你的热闹。”

说罢,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离去。发间银钗沐着日光,莹光流转,连行走间翻飞的袖口,都犹自泻着几分未曾散去的愠气。

喧闹散去,摊前重归安静。

具争微微蹙眉看向周福善,终于得了开口的机会,他细心劝说:“福善妹妹,同窗之间偶有拌嘴嬉闹本是常事,切莫因一时意气,伤了彼此的同窗情谊。”

周福善听了,只低头将那幅字小心卷起,稳稳握在掌心,方才抬头,神色云淡风轻:“本就是那丫头性子刁钻难缠,并非我要存心惹她不快。”

顿了顿,她神色忽然添了几分焦灼,“大哥哥,我不能同你多说了,得赶紧往学堂去了。迟了,只怕姚先生又要到窈娘跟前告我的状了!”说罢,不待他应声,她已脚步匆匆,径直朝学堂方向奔去。

具争望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消失在眼前,顿了顿,方才无奈又好笑地轻轻摇了摇头。

……

“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

晴光透过窗棂,落在周福善课桌一角。姚先生正在讲堂上摇头晃脑地领读《女诫》。

这个为人刻板迂腐的四旬塾师,常年喜穿一件素色儒衫,颌下蓄着一撮山羊胡。他家世寻常,世代靠走街串巷贩卖杂货为生。年轻时家中盼他光耀门楣、科举门第,倾尽积蓄送他远赴前朝京师求学。奈何时运不济,他三度科考都名落孙山,万般无奈只得归乡,平日里靠帮人抄书写字勉强糊口。

幸得薛馆主开设的女塾,给了他一席施展拳脚的机会。他虽无府学大儒的名望才学,但其授课治学的严谨认真,却是街坊邻里有口皆碑。

身旁的女学子们齐齐朗诵着,声音整齐划一,唯有周福善敛唇不语,手肘支着脸颊,视线专注在窗外院中的那棵古树上。

她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追着那只蹦跳的麻雀。看它从这根枝丫跃到那根,翅膀扑棱棱地扇动,反倒带着几分无拘无束的快活。

“幽闲贞静,守节……周福善!”朗诵声停了,同窗们的目光齐齐落在周福善身上。

周福善站起身,视线从窗外的麻雀收回,落在姚先生蓄着短须的脸上。

姚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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