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女子是已成婚配,还是和丈夫离了异,旁人对她的称呼,总归要从小姐换成夫人。
这位治安官斯威夫特,倒没在这点说辞上添半句闲言碎语。
“没错,先生,我早前已在曼彻斯特依法解除了婚姻关系。”珍妮垂着眼,平静开口。
话音落下,身后旁听们当即泛起一阵细碎骚动。
现在这个年代,当众直白道出“离婚”二字,本就是惊世骇俗的事。
几位头戴黑礼帽的乡绅局促地清着嗓子,前排一位老妇人更是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慌忙举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不愿再直视她。
珍妮心底暗自苦笑,她今日来只是办理酒馆续营执照,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揪着离婚一事盘问不休。
起初她还暗自揣测,许是要核查名下财产归属,谁知斯威夫特又淡淡开口:“沃克夫人。本庭知晓,你的父母原是殖民地颇有头脸的商人。”
顿了顿,他语气骤然冷硬:“可如今双亲遇害离世,你身上背着离婚的丑闻不说,尚且放任弟妹流落救济院,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面。”
“仁慈的上帝啊……”后排接连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转瞬化作一片嗡嗡不绝的交头接耳。
就连平日里最粗莽的马车夫,望向珍妮的目光里,也盛满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漫天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层层裹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珍妮重重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扛住身后一道道扎人的视线,抬声辩驳:“离婚一事属实,我自知此事算不上光彩,先生。可弟妹落去救济院,根源全在叔叔婶婶身上,恕我直言,这桩家事,与我接手经营父母留下的酒馆,并无半点干系。”
“自幼接受上等教养的世家女子,偏偏自甘堕落。此事不光辱没你亡故双亲的名声,更足以证明,你早已丢尽上流阶层该有的体面与德行。基于此,本庭绝不会向你这类女子核发完整酒馆经营执照。”
斯威夫特抬手将文件重重拍在木桌之上,语气不留半分情面。
“说得在理!”“治安官说得没错!”人群里立刻有人高声附和,紧跟着四起此起彼伏的赞同声,夹杂着靴子重重跺地的响动。
珍妮只觉这番定论太过偏颇武断,当即反驳:“治安官先生,我无法认同您的评判。我从没有留下任何案底,行事也安分守己——”
“够了,沃克夫人。”斯威夫特抬眼扫过身后喧嚣的人群,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劝你给自己留几分颜面,趁早离开这个地方。”
珍妮失魂落魄走回格林夫人的洗衣房,听闻她这番遭遇的一众妇人,全都同情于她,骂那位治安官不做人,不过心里也知道,这世道,那治安官只是顺应民意罢了。
威尔也在一旁,正来给格林夫人带药时,听后,说:“我听说斯威夫特治安官是个极为传统的人,任何偷鸡摸狗的事,都从不留情给于责罚,如果他真不愿意给你执照,想开张酒馆可能会很困难。”
“那么,威尔你也认为离婚,如同偷鸡摸狗之事吗?”珍妮看他,正因为法庭的事一脸委屈着。
威尔对上眼的瞬间,心神一怔,随即用手捏捏卷毛,说:“不是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斯威夫特治安官的妻子,以前行过偷情之事,也许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这么严厉。”
“既然如此,那也犯不着怪罪在我们的小珍妮身上啊。”格林夫人打抱不平,活像个姨妈般怕她冷了怕她热了,给她递了杯温牛奶。
“格林夫人自然是对的,珍妮,你别着急,咱们可以一起想个办法。”威尔也安慰说。
珍妮在格林夫人满是肥皂味的怀里,点了点头,想起什么,一笑看去威尔:“就像以前那样,威尔。”
威尔看她微笑的样子,一如当时小姑娘那般因为闯了祸而摆出的笑容,一时想起很多。
在过去,每次出主意的都会是珍妮,他总是被她拉过去的,事后,若出了差错,他就是这样在身旁负责安慰着,耐心的,等她重新展露笑容。
“嗯,珍妮。”威尔也对她一笑。
有些事情她不知道。
小时候,珍妮总以为是牵扯了威尔,让他一起背锅,可威尔,原本只是在书房里的小小少年,却总期待着,墙头外出现一只伸过来的手,然后听见那般美妙的笑声。
水晶灯映亮宴会厅,裙裾沙沙声与人声交织。
治安官斯威夫特握着雪莉酒,制服纽扣擦得发亮,一身自负古板。他凑近爱德华,压低声音,满是傲慢鄙夷。
“威廉,如今世道真是不成样子。前几日庭审,沃克家的珍妮,居然来我这里想续酒馆执照,真是不像话。”
爱德华指尖轻蹭酒杯,听见珍妮的名字,眼底微沉。
他面上却只抬眉示意他继续。
“我直接拒了她。”斯威夫特冷哼,得意抿酒,“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背弃誓约,满身污点,哪配在教区开店?留着只会败坏风气。”
斯威夫特不停痛斥世风堕落,爱德华静静听着。
他清楚珍妮的过往,旁人唾弃的丑闻,不过是她艰难求生留下的伤痕,为人也从不因离婚而耻。
听对方拿道德说辞毁掉她唯一的营生,爱德华唇角不由冷意一闪,却半点不露。
斯威夫特自以为守住了教区规矩,全然不知,这番话让爱德华心底绷紧。他亲手断了珍妮全部活路。
“威廉,你听进去没有?”
“当然。”爱德华抬眼,笑意得体,举杯附和,“您管控教区风纪向来严苛。”
他没有当众辩驳。这个保守年代,直言相护只会让珍妮被流言碾碎。
只是酒一饮而尽,爱德华心里已有打算,便准备去见一见珍妮。
正是威尔和珍妮在阁楼里,为此事想着主意的时候,爱德华让随身的小侍从叫来马车,一路来到了彭宁顿街。
那晚在柴房里,珍妮只提到了她的酒馆在白教堂高街的位置,而她暂居在彭宁顿街,却并没有说具体的住处,为此只能找人问。
正这时,看到了附近的洗衣房。
小侍从便进去问了,格林夫人朝门外一看,只见一辆大气的马车停在街上,里面的人必定是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心里疑虑几分。
格林夫人也不觉得住这里的人,能认得这般身份的熟人,只说不知道,不认得什么珍妮小姐。
爱德华找人无果,当天在彭宁顿街待了一会儿,便只能启程回去。
当天晚些时候,格林夫人来了珍妮的双阁楼里,把这件事说给了她听,担忧地说:“不知是不是庭审的事,引来了些麻烦人,珍妮啊,最近在外,还是小心为妙些好。”
珍妮乖乖点头,“嗯,格林夫人,我会小心的。”
威尔留意一点,说:“格林夫人,你说的那个危险的人,是坐着马车来的?”
“对,一辆双座带篷马车,车厢漆得特别油亮,车轮上还装饰着精致的金属花纹,两匹漂亮的骏马拉着,咱们这地方哪里有这种人啊。”格林夫人说。
威尔不说话了,他只怪他记忆太好,竟一时想起来了一个人。
那天在小巷里,见到的那位名字叫爱德华的先生。难道格林夫人看到的人,是……
“怎么了?威尔。”珍妮看他在想什么,说。
威尔顿了一下,而后摇摇头:“没什么。对了,你提到认识几位修女对吗?与你一起从曼彻斯特来的。”
被转移了话题,珍妮也没追问,只点了点头,想知道他的想法。
“也许,要是为教会的慈善义卖无偿提供些糕点,在私下展现出虔诚勤劳的形象,兴许有修女们的保证,那位治安官先生应该就无话可说了吧?”威尔说。
珍妮觉得是个好主意,想了想,便一笑说:“事到如今,试试也无妨。”
于是珍妮一头扎进了研究糕点里,从清晨忙到日暮,筹备着教会的慈善义卖。
1863年的英国,平民的糕点向来粗糙厚重,要么是扎实顶饱的燕麦硬面包,要么是靠大把板油与重香料堆砌的干硬布丁,寡淡又噎人。
珍妮找来普通的白面粉、一罐熬得雪白的猪板油、粗红糖,还有格林夫人乡下亲戚捎来送给她的一篮土豆,就打算做糕点。
原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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