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娅也来了,身为爱德华·威廉的准未婚妻,庄园主人亚力斯特先生,以及客人们,自然都心知肚明。
达西先生笑声很突出,似乎这次的秋季狩猎,虽然有大雨的意外,但整体过得还算开心。
主屋宽敞的起居室里,壁炉内的橡木劈啪作响,驱散了窗外雨后带来的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烟草与红茶的香气。
长辈们在长桌旁坐定,亚力斯特先生正与达西先生,兴致勃勃地复盘着大雨前的那场追逐,目光投向了壁炉边的爱德华和阿米莉娅。
“爱德华,我的孩子。”亚力斯特先生端着茶杯,和蔼地说,“休息室里有一台钢琴,不如陪阿米莉娅小姐过去,为我们演奏一曲?或者,阿米莉娅小姐也许愿意展示一下新学的刺绣花样,你正巧可以为她修剪一下那几支有些枯萎的古典月季。”
爱德华放下手中的红茶,指尖修长干净,也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
他转过身,对阿米莉娅微微躬身,右手风度翩翩地向斜前方一引,“我的荣幸,阿米莉娅小姐。请允许我为你引路。”
自然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长辈有意撮合的意思。
只是阿米莉娅私下娇羞几分时,注意到他的动作无可挑剔,语气低沉而温和,却与她保持着两英尺距离,不多一分,不少一寸,虽然这符合一位绅士的教养,可想来总觉得有种生分。
两人移步到靠窗的罗汉松木小几旁。爱德华接过仆人递来的银剪刀,开始修剪花瓶里有些颓败的月季。
他干得极其认真,每一刀都切在最完美的斜角上,会贴心地将剪下的枯叶收拢在掌心,绝不让脏污沾染到阿米莉娅的浅色裙摆。
“这里的庄园比伦敦多了一些野趣,阿米莉娅小姐,希望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没有坏了你的兴致。”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支修剪完美的浅粉色月季递了过去。
阿米莉娅接过花茎,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的手套边缘擦过。
没有温度,正如他那完美却公式化的微笑。
“并没有,威廉先生。听他们的笑声,狩猎似乎很有收获。”阿米莉娅轻声回应,微微低头整理着针线。
“是的,确实。”
爱德华回答得很快,但阿米莉娅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因为当他转身拿第二支花时,那双灰调蓝的眼睛,没有聚焦在花枝上,而是虚虚地穿过了明亮的哥特式落地窗,落在了外面被大雨洗刷得一片模糊的橡树林里。
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那修长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摩挲着剪刀的银质把手,由于用力,指关节微微有些发白。
“威廉先生?”阿米莉娅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抱歉。”爱德华回过神来。他的眼神,在瞬间重新恢复了先前的礼貌与温和。
阿米莉娅有些不开心,尽管爱德华实在挑不出任何缺点,她也喜欢他的陪伴。
只是,她总有种他不在身边的感觉。今日尤为如此。
阿米莉娅知道爱德华在森林里受伤了,也许是这件事情,打击了他的心情,她想到爱德华最近好像对美食也产生了些兴趣,时常询问名厨。
也许一顿美味佳肴,能让他心情好起来。
不多时,阿米莉娅就找了个机会,暂时离开了主屋,让仆人带去了厨房的方向。
显然阿米莉娅生在达西一家,作为大小姐从未光临过厨房,更何况是庄园的厨房,推开那扇沉重的橡木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而温暖的气息,有些找不着北。
在这里,阿米莉娅见到了这次的特邀主厨,珍妮。
珍妮正系着干净的亚麻围裙,长发齐整地挽在脑后。
她生得一副极其温柔的面孔,眉眼弯弯的,此时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将一盘刚烤好的小饼干端出来。
瞧见有人进来,尤其是瞧见一位穿着精致蕾丝长裙、与这烟火之地格格不入的贵族小姐。
珍妮眨了眨眼,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露出了一个如同春日阳光般和煦的微笑,“这位小姐,是有什么事情吗?”
那天在达西一家帮工宴会时,珍妮并未见到客人们,只认得比阿特丽斯,自然不认得她的姐姐阿米莉娅。
阿米莉娅不好意思地提了提裙角,眼睛里盛满了新奇与单纯,走上前几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几分少女的天真开口:“请问……您就是主厨吗?我是阿米莉娅。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寻求您的帮助。”
“是的,叫我珍妮就好,阿米莉娅小姐。”珍妮给她端来一把干净的木椅,示意她坐下。
阿米莉娅绞着手指,想起方才爱德华那双空洞、望向窗外大雨的灰蓝色眼睛,犹豫了下,说:“实际上,是威廉先生……他今天看起来不太好。想到他最近对美食有一些兴趣,我想,或许能有什么美食能提振一下他的心情?”
威廉先生?珍妮之前在柴房里还见到过他,想想他从马背上摔下来受了伤,给谁谁都应该心情不好吧,也能理解。
她看去眼前的小姐,想必是爱德华熟识的,出于关心才来,温和地说,“让人振作的心情啊……嗯,我试试吧。”
“真的吗?哦,珍妮小姐。太好了,那就拜托给你了。”听到她这么答应,阿米莉娅一下子站起来,双眼亮晶晶,“那……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看这位大小姐似乎是觉得直接拜托不太好,所以才问一句,珍妮眼神柔软,只说:“别担心,阿米莉娅小姐,交给我好了。”
她对阿米莉娅眨了眨眼,阿米莉娅这才放了心,一笑,“珍妮小姐,你人真是太好了。”
这才先提裙离开了,全然交给了珍妮来发挥。
珍妮想到爱德华给她的红胡椒,既然他因为受伤而心情不好,那么就用他在意的这种香料,做出一份让他心情大开的美食好了。
松枝与橡木柴正噼啪燃着,暖黄火光漫过铜制炊具、陶瓷调料碟。
她于是挽起了素色的亚麻袖,指尖抚过野鹿排紧实的肌理,这是那些先生们,在下雨前就打猎到的,很新鲜。
维多利亚时代的厨师,鹿排只会被架在明火上烤得干硬发柴,最后淋上酸涩厚重的莓果酱,只能说吃法不够发挥美味。
而珍妮第一步就是先解腥膻,这是英国人最忽略的关键。
她取过厚重的木质肉槌,只以适当的力道轻轻地拍击鹿排,力道匀净,不碎肉质,目的就让每一丝纤维都松快下来。
灶台边,还摆放着庄园的一瓶威士忌,清冽酒香漫溢,正是最好的料酒。
女佣们弃之不用的生姜、韭葱,也被她细细拍碎,葱汁姜汁混着烈酒,一股脑地浇在鹿排上。
接着,珍妮那白皙的手指深深地按进肉里,抓揉、按压,让辛甜姜葱与灼烈的酒精钻进去肉质深处,能逼出野鹿自带的腥膻气。
很快,山林带来的腥浊就从肉排上被涤荡干净,只余下鹿肉本身的清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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